數百士人魚貫出入,不能算是閱兵式,倒能稱得上是閱士式。百官看著這些整齊強悍計程車人們,也猜得出呂不韋的弦外之意:即便某天我呂不韋完全失勢了,只要有手下這批死士,任誰也休想將我輕視。和我作對?再好好考慮考慮吧。
李斯沉默地喝著酒,偶爾好奇地掃呂不韋兩眼。看來,是時候該重新認識這個老邁的傢伙。
5、權力俱樂部
李斯已經不再有著青年時代的憤怒了。那時,他剛來到咸陽,一無所有,沒有身份和地位,沒有財富和房產。而他所要去往的咸陽官場,卻又是一家全封閉的貴族俱樂部,呂不韋就是這傢俱樂部的主人。這傢俱樂部,只對會員開放,根本就不帶外人玩。李斯只能徘徊在俱樂部之外,對於裡面的風光,他既妒忌又羨慕,並希望自己也能有進入的一天。這個時候,他和呂不韋的關係是徹底對立的,呂不韋就是他的仇人。
歌德說過一句浪漫悽美的話:我愛你,與你無關。李斯想對呂不韋說的卻是這樣一句話:我恨你,與我無關。誰叫你們這些俱樂部裡的人只顧自己快活,從來不往外看,也從來不曾發現門外我的存在,我,本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有資格更有能力享受俱樂部裡的一切。李斯要驚醒俱樂部裡的人,引起他們的注意,從而為他將門開啟。他有兩個方法,一是一把火把屋子給燒了,就像後來陳勝吳廣乾的那樣;二是站在門外大聲吶喊,乃至咒罵,瘋狂捶門,只求有人能夠聽到。李斯選擇的是第二種方法,他也只能如此選擇。
彼時的李斯,有著太多壓抑的憤怒,因此很難對呂不韋作客觀的評價。在彼時李斯的眼中,呂不韋始終只是一個商人,目光短淺、惟利是圖。對商人的看法,他和他師兄韓非完全相同:所謂商人,乃是五蠹之一,是人類的渣滓,社會的蛀蟲。誠然,商人作為一個比妓女還要古老的職業,在古代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一直是受到鄙視和厭棄的,至有無商不奸之說。販子,無恥之徒也。可見,古時候的商人,地位遠遠不如今天來得高。比較而言,商人的地位,過去被踩得太低,今天卻又被抬得太高。今日流行的價值觀,便是商人的價值觀。所謂成功,便是金錢的成功,從大里來說,看你手中裡有多少鈔票,從小裡來講,看你掏出什麼牌子的煙。而那些成功人士,也早拋棄了富翁富婆這樣土氣的頭銜,換上了社會精英、財富英雄的新裝。我於經濟學不甚瞭然,而那些經濟學家們似乎也沒有打算讓我瞭然。但很明顯的是,當製造者得到的利潤遠遠少於販賣者得到的利潤,當消費者不得不接受某些價格遠遠高於價值的產品,當勞動和收穫在不同的人身上呈現出巨大的反差,這其中一定存有問題。由前可見,仇富心理,古已有之,非今日始。仇富者純粹是紅眼病嗎?韓非是紅眼病嗎?未必盡然。
反觀在古代倍受追捧的讀書職業,近來蕭條了許多。古人云: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近日,讀書這份曾經很有前途的職業也開始有向下品靠攏的趨勢。和商人不同的是,讀書人的地位過去被抬得太高,今天卻又被踩得太低。所謂的社會分工,三教九流,原來也有風水輪流轉的時候。
話說回來,如今李斯已躋身俱樂部之內,而且成為vip會員,他可以近距離地觀察呂不韋的所作所為,而且同朝為官,呂不韋的許多心路歷程,他也能夠感同身受。現在的李斯,可以相對冷靜和公允地對呂不韋進行評價。
6、呂不韋的仕途回顧
呂不韋的仕途經歷,只能用夢幻兩字來形容。他並沒有在基層歷練過,也不曾在權力之梯上經過艱辛的爬行,他第一份官職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仕途之順利,可謂空前絕後。小時候看西遊記,常常疑惑,孫悟空為什麼非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這才修成正果呢?他完全可以馱著唐僧,一個筋斗雲翻到西天,取走真經的呀,那多快捷多省事啊。後來漸漸明白,小時候的我太過功利,其實最重要的也許不是結果的滿意,而是過程的快意。人生就像請客吃飯,非求一飽,而是在於盤中滋味,席間風情。呂不韋作為一個職業官僚,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取到了真經,從此再無奮鬥目標,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呂不韋之所以能一步登天,榮居相國,靠的是他對嬴政父子的擁立之功。然而,相國乃是朝野之所望,百官之楷模,光躺在舊日的功勞簿上吃老本顯然不行。從莊襄王元年,到現在的嬴政八年,算起來,呂不韋在相國的位子上已經待了十又一年。呂不韋的仕途已經即將到達終點,是時候該檢討總結自己執政多年來的業績,給自己也給歷史一個交代了。
這十一年來,呂不韋到底幹了哪些值得書寫的事情呢?領導者的第一原則:所有的錯誤,都是你的錯誤。由是言之,所有的功勞,自然也離不開領導者的英明領導。在呂不韋的任內,有以下幾件值得書寫的大事,應該均可記在呂不韋名下。
一是滅亡東周,發生在呂不韋上任的第一年,為呂不韋親手操作。當時的東周已是風雨飄搖、弱小不堪,全部領土加起來也只不過七個縣城(河南、洛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而已。六國中的任何一國都具備絕對實力,可以輕易滅之。因此,滅亡東周並不能顯出呂不韋的本事,實際意義也不大,然而其象徵意義卻非常巨大:它宣告了凡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的周朝從此不復存在,世間再無天子。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之後,戰爭便只是戰爭,再無正義和非正義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