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論為太后趙姬而死諫是否值得。令人困惑的是,陳忠等人不是沒想過進諫的後果,卻依然義無返顧,勇往直前。為什麼?從數學的角度來解釋,進諫之後,死或不死,其實是一個機率問題。當然,死的機率相當之高,但不死的機率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我們知道,在擲骰子時,連續開大的次數越多,則下一把開小的機率越高。同理,嬴政殺的進諫者越多,則下一個進諫者被殺的機率越低,生還的機率越高。後來的進諫者或許便有著類似賭徒的心態,絕不放棄,繼續下注,說不定下一把就全贏回來了呢?於是越輸越多。是故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當然,以機率來解釋這次轟動天下的死諫事件,無疑是荒謬和不厚道的。我們需要知道的是: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陳忠等人視死如歸,前赴後繼?
6、真有不怕死的?
要考察上述問題,我們有必要暫時先將眼光投射到一千七百六十一年之後,即西元一五二四年。這一年,朝代為明,年號為嘉靖,皇帝姓朱,名厚熜。工齡:四年。這一年,爆發了著名的大禮儀之爭。伴隨這場爭論而至的,同樣是一次大規模的群臣死諫事件。
事情起因很簡單:朱厚熜是前任皇帝朱厚照的堂弟,前前任皇帝朱祐樘的侄子。大臣們以為,朱厚熜既然登上了皇位,就算是過繼給前前任皇帝朱祐樘當兒子了,因此應該稱朱祐樘為皇考,生父朱祐杬則只能稱為皇叔父。
即位之初,根基未穩的朱厚熜面對大臣們的理論強勢和道德壓力,屈服了。這一年,羽翼漸豐的朱厚熜終於開始了他的反抗,他悍然下令:稱其生父朱祐杬尊號為「皇考恭穆獻皇帝」,朱祐樘則只被稱為皇伯考。詔書即下,立即招致了大臣們的強烈反彈,滿朝大譁,群情洶洶。以吏部左侍朗何孟春與翰林楊慎(宰相楊廷和之子)為首,朝中大小官員共二百餘人,自辰至午,跪於左順門前,籲請朱厚熜收回成命。
朱厚熜大怒,派錦衣衛逮捕了學士豐熙、給事中張翀等八人。楊慎等人不僅不散,反而撼門大哭,聲震闕廷。楊慎疾呼曰:「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大臣王元正也慷慨言道:「萬世瞻仰,在此一舉。」也就是說,為了讓皇帝朱厚熜改變兩個稱呼,以維護他們眼中的倫理朝綱和國家命脈,他們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
十八歲的朱厚熜,正是逆反心理的年齡,聞言愈怒。這哪裡是請願,更像是造反嘛。汝等不畏死,朕偏要以死懼汝等。朱厚熜下令逮捕一百三十四人下獄,令其餘八十四人姑且待罪。次日,一百八十餘人受杖,編修王相等十八人被杖死。大禮儀之爭就此劃上了句號。
雖說在大禮儀之爭中死亡的人數要少上九人,但重傷號卻數以百計,而且全部集中在短短一天之內,震懾效果無疑更為駭人。於是,我們有了同樣的疑問:是誰給了楊慎等人膽子,讓他們將朝中二百餘名官員一起拖下水,讓他們不僅漠視自己的生命,也漠視著同僚的生命,並以此為武器,向當朝皇帝公開叫板?
以上疑問的答案有很多,在此不能一一列舉。但在這些答案中,鮮有建立在心理學基礎之上的。反正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且讓我們嘗試以心理學為切入,從當事人的心理出發,深入一切行為的源頭,從而繞開文化差異的暗礁,跨越歲月變遷的鴻溝,來分析和比較這兩個前後相差近兩千年的事件。
我們很容易可以發現,無論陳忠還是楊慎,他都不是一個人在和嬴政或朱厚熜戰鬥,而是作為一個集團中的一員在戰鬥。決定他們行為的,不是他們的個人心理,而是整個集團的心理。在集團心理的支配下,他們已經不再擁有自主權,他們的行為,很多時候連自己也無法控制,而是聽命於他所服膺的那個集團的同一心理。
那麼,集團心理又是怎樣的一種心理,它對身處集團中的個人又將施加以怎樣的影響?
如弗洛伊德所言,集團心理是最古老的人類心理,所謂的個體心理,則是從集團心理中慢慢地、漸進式地分化而出。縱然在追求個性解放、獨立自主的今天,作為個人,與生俱來的群居本能依然無法泯滅。人總是渴望著組成集團,成為某個集體中的一份子。這種本能的渴望,從生物學上說,是一切高階有機體的多細胞特性的延續。而人之所以會時常感覺孤獨,則是因為群居本能未能得到滿足。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雲: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短短二十二字,卻直擊要害,犀利無比。觸動了此情此感,不獨陳子昂要愴然涕下,讀者也當為之惆悵同哭。孤獨的上帝,孤獨的星辰,孤獨的地球,孤獨的生命,孤獨的人類,孤獨的人……或許,只有孤獨這種感覺是不孤獨的。
好吧。要減輕自身的孤獨感(孤獨感是無法根除的),加入某個集團不失為一個辦法。當然,也不排除出於其他目的而加入。這時,你就不免要想了,世界上集團那麼多,參加哪個才好呢?如果你報名參加,人家又會不會容納你呢?沒關係,麥克杜格爾已經在他的《集團心理》一書中為你準備好了這樣的報名指南:「要形成一個集團,則集團的個人之間必須有某種共同的東西,如對某個物件有共同的興趣,或在某種場合有相同的情感傾向,並可以對彼此產生某種程度的互動影響,這種心理同質性的程度愈高,這些個人就愈容易組成一個集團,而集團心理的特徵也就愈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