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姬能不能獲救,和李斯關係不大,他照樣作他的客卿,作他的人上之人。誰知這一日,李由卻忽然闖到他面前,道:「阿父,吾欲往諫秦王。」
饒是李斯定力過人,聞言也是大吃一驚。不過他這個家長比較開明,沒有勃然大怒,劈頭就是一頓棍棒。李斯抬抬眼,道:「諫秦王而死者,前後凡二十七人。汝可知曉?」
李由道:「諫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則秦王遂不聽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聽不聽,未可知也!
「汝不畏死?」
「孩兒畏死,更畏沒世而名不稱。昔日甘羅遊說燕趙,年十二為上卿,天下頌揚。今吾年已十六,猶庸碌無為,恨不得其遇也。秦王身為人子,囚禁母后,二十七人諫而死,此誠千載難逢之機,吾建功顯名之時也。倘若吾諫能成,則一夜之間,天下聞名。男兒處世,不當如此乎?」
李斯暗暗點頭,他在李由身上看到了年輕時自己的影子,一樣的熱血沸騰,一樣的以為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然而,年輕人啊,冷靜,再冷靜,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李斯道:「志氣可嘉,然而阿父不許你去。」
李斯的威嚴,李由是打心眼裡敬畏的。但進諫嬴政的決心,他是早已下定,不會輕易更改。李由低著頭不說話,一臉的不服氣。
李斯知道,必須讓李由心服口服才行。以他的口才,對付個半大孩子,實在是有點殺雞用牛刀,連自己都覺得浪費。但沒辦法,誰讓他是人家老爸呢。李斯道:「汝可知甘羅因何而死?」
李由道:「甘羅才高不壽,紫衣吏持天符,召歸天上。」
李斯搖搖頭,道:「此乃市井傳言,不足為徵。甘羅之死,乃阿父親身經歷。」於是,李斯將甘羅的真實死因向李由備述了一遍,只聽得李由唏噓不已。李斯又道:「甘羅工於謀人,拙於自謀,才高有限。甘羅暴得高位,旋即身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人能持勝。假使萬一,汝諫秦王而成,試問汝能持勝不衰否?名滿天下,謗滿天下,汝能從容處之否?秦王授汝以高官顯爵,位居百官之上,汝能不驕不躁否?宗室之妒,老臣之怨,六國之間,奸人之讒,汝能一一應對否?」
李由只得老實承認道:「孩兒未曾想過。」
李斯道:「阿父拜為客卿,本有進言之責。阿父所以不諫秦王者,知必不能成而反遺禍也。阿父尚不敢為,況汝乎?」
李由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尤其是這種傷害來自於他最敬愛的父親。他急於要向李斯證明自己,叫道:「阿父安知吾必不能成?」
李斯也不生氣,而是微笑道:「汝見秦王,將以何為說?」
李由慷慨道:「吾將以天子之孝說之。天子之孝,愛敬盡於事親,光耀加於百姓,究於四海。以子囚母,雖庶民不忍為之。秦王志在天下,今有母而不能愛,焉能愛天下百姓。天下百姓知不能見愛於秦王,必將逆之拒之,是天下不可歸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