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為弟子者,未必肖其師。吾老也,無作為也。客卿正當壯年,前程遠大,異日成就必遠在不韋之上。今茅焦與客卿年歲相若,才智相當,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一枝不棲雙雄。客卿與茅焦,不可兩存之勢也。茅焦不去,客卿終難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客卿可往說之,茅焦能去則去之,不能去,則……」呂不韋作了個咔嚓的手勢。那意思是,如果茅焦不肯主動地從秦國消失,那就讓他被動地從地球上消失。
李斯心裡清楚,呂不韋雖然句句話好像都是在為他著想,其實是在拿他當槍使。這種被人利用的感覺固然不好受,但茅焦又確實是他仕途上的一大障礙,越早掃除,後患越小。而有呂不韋作他的堅實後盾,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3、絕頂說客的對決
茅焦居家多日,突聽李斯來訪,心中也甚是詫異。他知道李斯是秦國政壇的強力人物,嫪毐一案的審判更是讓李斯名揚天下,常有人在他面前將他和李斯相提並論,以至於他心中也暗暗將李斯視為自己的勁敵。
茅焦帶著戒備的心理,接待了李斯。兩人坐定,李斯在步入正題之前,先從稷下學宮開始聊起。我們知道,李斯是荀子的得意弟子,而荀子又曾經先後三次擔任過稷下學宮的祭酒——相當於是稷下學宮的校長,茅焦作為稷下學宮中人,對荀子這個老校長印象深刻,也曾有幸親耳聽過荀老夫子的教誨。有這一層淵源在,李斯和茅焦的距離迅速拉近。荀老夫子已於兩年前(西元前238年,即嬴政八年)故去,兩人談及他來,免不了一起緬懷感慨了一番。
茅焦在秦國孤立已久,心境抑鬱,今日和李斯一席暢談,頓生相識恨晚之嘆。茅焦於是以秦國政局相問。他的境遇,他的困惑,希望能在李斯這裡得到解答。
李斯卻迴避了這個話題,問道:「君來咸陽已有時日,咸陽可好?較臨淄何如?」
茅焦長嘆不能答。只有到了咸陽,他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地懷念臨淄。他懷念那裡的山水,懷念那裡的人民,懷念那裡的朋友和鄉親。那是他的故鄉。他從小到大都不曾離開的故鄉啊。而在咸陽這裡,朝野中的排擠,文化上的差異,不同的飯菜飲食,不同的人際關係等等,他不習慣,他不喜歡。
李斯知道茅焦過得憋屈,於是道:「君之性命危在旦夕,君可知乎?」
茅焦也是遊說高手,這樣的開場白他是再熟悉不過。在我面前玩這套,李斯你找錯人了。茅焦笑道:「吾豈畏死之人哉!死則死耳,何須多慮。」
茅焦本以為這一句話就足以堵住李斯之嘴,可李斯卻依然神情篤定。李斯深知茅焦的遊說水平,他是不會輕易被自己牽著鼻子走的。然而李斯堅信,善攻者未必善守,茅焦一定是可以被說動的。李斯道:「茅君之論雖高,竊以為不足採。人生百事,惟死為大,能不慎乎?何謂死則死耳?死於秦王之怒與死於賤人之手,得無異乎?茅君諫秦王之時,義氣幹雲,天下觀望,當斯之時,死固不足懼也。今君將死之道有三,皆足以辱名恥身,遺笑後世,能不慮之乎?」
茅焦道:「願聞之。」
李斯道:「李斯聞太后甚愛君,屢次召君進見,而君避之。有嫪毐故事在前,避之誠智者所為也。然而,最難消受美人恩,何況那美人是太后?太后不能得到茅君,卻足以毀掉茅君。茅君數拒太后盛情,太后寧無怒乎?太后寧無怨乎?太后寧無心報茅君乎?死於婦人之手,君子之恥也。」
茅焦一想到多情的趙姬,不禁頭大。李斯所說的情形,他承認不無可能。茅焦道:「吾將死之道有三,其二為何?」
李斯再道:「得勢易,處勢難。茅君驟得高位,朝臣多有嫉妒,欲有不利於茅君也。宗室視茅君為外客,憎之。老臣視茅君為新貴,惡之。君獨立於朝,敵人紛紛,縱有秦王一時之信,君自問能保全否?無辜遭憎惡而死,非君子所願也。」
茅焦道:「其三為何?」
李斯道:「茅君久居書齋,知曉世情,卻不諳人心。此間死士甚多,苟利於其主,不惜性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茅君終有出門之日。竊恐茅君出門之日,即畢命街市之日也。死於小人之手,非君子之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