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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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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焦想到了那個擲向他的瓜果。政治的黑暗和複雜,和他原來的想象完全不一樣。其實,早在李斯來說之前,他便已經萌發退意。他決心已定,現在和李斯的談話,對他來說更像一種遊戲。茅焦問道:「如此則茅焦將何去何從?」

李斯也覺察出茅焦的語氣有異,他無暇細思,道:「茅君受業於魯仲連,何不效法乃師,持高節,遠仕宦,蕩然肆志,談說於當世,不詘於諸侯,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今世人稱羨,後世人遙想?」

茅焦道:「吾師嘗雲,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君子不忍為也。與其富貴而詘於人,無如貧賤而輕世肆志焉。客卿欲我所行者,蓋謂此乎?」

李斯以為茅焦已經被說動,於是點頭。不料茅焦話鋒一轉,笑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客卿勸茅焦退朝,為何不先自退?」說完,茅焦眯縫著雙眼,得意地望著李斯,倒要看他如何回答。

4、勝負難料

李斯和茅焦,一個是根基漸穩的客卿,一個是新貴當紅的太傅。兩人同樣的年輕,同樣的才華,都是秦國政壇的希望之星,被視為相國呂不韋的接班人。秦國的未來,可能就掌控在他們中間某個人的手裡。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頭腦是統帥,舌頭是戰士,而李斯志在必勝。茅焦的反問,在李斯意料之中。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在來之前他便已經排練過。然而,排練和正式表演畢竟是兩碼事。當茅焦以戲謔的口氣問出這個問題時,李斯心中還是不免一震。李斯輕笑道:「茅君自稷下學宮而來,聖人孟子昔日也曾遊於稷下學宮,茅君想必對孟子深有所知。孟子有言:「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於危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梏桎死者,非正命也。」今立於危牆之下者,非為李斯,茅君是也。水背流而源竭,木去根而不長。非重軀以慮難,惜傷身之無功。是去是留,自當由茅君自決,非李斯所敢左右。」

茅焦大笑,道:「有鄙夫得肉醬而美之,及飯,惡與人共食,即小唾其中,使人不能食而自己獨吞。客卿來勸茅焦,縱使巧舌如簧,天花亂墜,說穿了,行徑和鄙夫所為別無二致也。」

如此刻薄無禮的比喻,聽得李斯心中大怒。然而,無論從學識還是地位上,茅焦都有這個資格,在李斯面前放言無忌。李斯正待出言反駁,茅焦卻已長身而起,道:「無待客卿相勸,茅焦退意早決。談言解紛,我已經做到了;仕宦滋味,我也算是嘗過了。一朝為官,此身便好似貨於帝王之家,非復為我所有,摧眉折腰,患得患失,難得開心顏色,何苦來哉!珠丸之珍,雀不祈彈也。金鼎雖貴,魚不求烹也。咸陽已無多留戀之處,茅焦將去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茅焦對李斯連招呼也不打,負手而出,仰天作歌道:「夫聖人之神德,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歌聲未絕,人已遠去。

李斯一個人呆坐,茅焦的歌聲還在他的耳邊迴盪。李斯使出渾身的氣力,卻一拳打空,人家茅焦根本就不屑和他交手。李斯冷笑著,面色一陣紅一陣白,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這是將他李斯比作犬和羊了。他咀嚼著茅焦的話,心裡滿不是個滋味。早知道茅焦退意已決,他就不該來這一趟的。現在好了,他巴巴地送上門來,白白地讓茅焦羞辱和戲弄了一回。好你個茅焦,你說官位好比肉醬,我怕你和我搶,於是朝裡面吐唾沫。可你又幹了些什麼?你那幾句故作清高的漂亮話,就好比往這肉醬裡頭醒了鼻涕。你是存心也想壞了我的胃口,叫大家都沒得吃,這樣你才開心?

李斯悻悻返回,途中慢慢卻又開心起來。茅焦畢竟是離開咸陽了,不會再成為他仕途的障礙和敵手。茅焦,你就盡情地嘲笑我吧,告訴你,誰笑到最後,誰才是笑得最好。

5、宗室的反擊

且說茅焦雖然貴為秦國太傅,爵為上卿,卻上任一個月不到,便從容掛印而去,視高官顯爵為糞土,一時天下震動。茅焦作為稷下學宮的最後傳人,用行動告訴世人:稷下學宮雖然沒落多年,但它的風骨和傳統不會消失,它的光榮和驕傲依然存在!

茅焦的離去,也給秦國政壇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宗室重臣昌平君、昌文君藉此大做文章,在嬴政面前進言:大王尊寵茅焦,茅焦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掛印而去,藐視我王的權威,侮辱大秦的體面。大秦雄視六國,九州獨尊,豈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之地?望大王即刻下令,追捕茅焦,就地正法,以儆天下。六國之士,素以文化輕我,傲慢無禮,肆意臧否朝政,其心難忘故國,用之不足成事,反為掣肘,請一律驅逐之。

宗室所請甚急,嬴政卻不為所動。嬴政道,茅焦一事只是個例,不宜株連波及其餘。茅焦,天下名士也。茅焦的爵位富貴,是他用性命博來的,他卻照樣能棄而不惜,境界較他老師魯仲連更是高出一籌。如此高節之士,一旦殺之,必招天下怨謗,不如任其自去。

宗室固請。面對這些血脈相連的嬴氏家族中人,嬴政也備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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