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何嘗不知宗室的真實用意,於是不得不稍加安撫。嬴政道:據寡人所知,茅焦所以掛印而去,固然出於清高自許,同時也是因為朝中大臣的排擠——包括宗室在內。
昌平君和昌文君遭嬴政指責,面有愧色。嬴政又道:排斥茅焦最力者,非呂不韋莫屬。諸君以為寡人重外客而輕宗室乎?呂不韋亦為外客,不排斥宗室而排斥同為外客的茅焦,何故也?知寡人重宗室也。
嬴政進一步說道,諸君欲驅逐外客,試問,如何個驅逐法?外客來秦者,不知多少,可能盡數逐得?我秦國當年僻處西方,地狹而人稀。如今秦國,地方數千裡,人口數百萬,其中又有多少是正宗的秦人之後,諸君可分得清道得明?其祖為外客者,是否也該驅逐?譬如蒙武,其父蒙驁本為齊人,則蒙武是否在驅逐之列?
昌平君和昌文君不能答。嬴政再道,呂不韋是外客的代表和旗幟性人物。呂不韋一除,外客失其首領,自然不足為患。諸君用忍,且拭目以待,寡人自有應對之策。昌平君和昌文君於是不敢再爭。
李斯訊息靈通,宗室進諫嬴政未幾,他便已得到風聲。李斯心中悚然,宗室針對的不是茅焦,而是所有從六國而來的外客。呂不韋沒有說錯,宗室對外客早已懷恨在心,必欲驅除而後快。這次,宗室的壓力,嬴政是硬頂了下來。然而,下次嬴政還能頂得住嗎?是否該先把妻兒送回老家,以防萬一呢?不行,我李斯是外客中的得寵者、得勢者,我的一切動向,宗室又怎會輕易放過?一旦把妻兒送回楚國,正好給了宗室口實,以為我起了二心,不再一意為秦。是的,我必須冒這個險,我必須讓全家和我一起冒這個險。
再來說太后趙姬。茅焦的不告而別,讓趙姬頗感失落。要知道,這可是她生平頭一回放下女性的矜持,主動送上門去,追求心儀的男子,偏偏落花有情,流水無意,為之奈何!不過,得不到才是最好的,也正因為茅焦對趙姬的拒絕,他在趙姬心目中的形象反而更加完美,更加神秘。
茅焦走了以後沒幾天,嬴政宣佈了一項重大的人事任命:以桓齮為將軍,主掌軍隊,同時對王翦、楊端和等一批中青年將領大加重任。這麼一番洗牌下來,嬴政對軍權的控制更為加強。軍權的變動,是一個訊號,更多的變動,必將隨之而來。這一點,李斯知道,呂不韋同樣知道。
第二十四章呂不韋的背影1、為了告別的聚會
咸陽甘泉宮。時維九月,序屬三秋。太后趙姬坐於幽深的宮殿,紫色的花開滿迴廊。她那已不再清澈的雙眼,無意義地望著高遠的天空。只有當飛鳥經過之時,才會將她沉重的眸子牽動。又是一個閒散而慵懶的午後,生命和容顏在微風中如絲般流逝無聲。
近來,趙姬已別無所愛,惟獨愛上回憶。她重溫著過去的愛恨悲喜,漸漸睡意昏沉。忽然侍女來報:相國呂不韋求見。趙姬一驚,方才她似乎還曾想到呂不韋呢。她有些疑惑,呂不韋前來見她,有何用意?按說,作為老情人,她應該見見。但是呂不韋同時還是秦國的相國,在如今這個敏感時期,還是不見為宜。趙姬對侍女道:「回相國,身體欠佳,不見。」
侍女很快去而復返,道:「相國說,他是特地向太后辭行來了。今日一別,恐餘生再見無期。」
趙姬一聽,不由甚是傷感,心一軟,見見無妨。
多少年來,這是呂不韋和趙姬第一次單獨相處。對他們二人來說,面對而坐的,是生命裡最熟悉的陌生人。縱然兩人都曾經歷過大風大浪,身處此情此景,卻也一時無話。只有四目相投,意味不可言傳。
趙姬避開呂不韋的目光,問道:相國因何辭行?又將何往?
呂不韋道:「回太后。大王即壯,已能獨攬乾坤,老臣輔佐之責已盡,再無益於大王。況且大王對老臣已生嫌棄之心,老臣雖欲為大王再效犬馬之勞,勢在不能也。只在早晚,必蒙大王放歸封國河南,不能再居於咸陽。老臣無日不掛念太后,久欲覲見,又恐招致非議,有汙太后清譽。今離別在即,恐此生再無相見之日,老臣心內悽然,無可告訴。今日得見太后一面,雖死已足。」
聽完呂不韋的深情表白,趙姬卻只淡淡地「哦」了一聲。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在她看來,呂不韋此行之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前來辭行,而是向她求助,希望借她的力量,挽回嬴政的心意。她已經怕了,她已經得到了教訓,不想再和政治沾惹上任何關係。
呂不韋心內痠痛。趙姬,你就知道「哦」,你將永遠也見不到我了,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惋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放心吧,我不是來找你搬救兵的。這世界上,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恩惠,卻絕不願欠你什麼。
大抵人到晚年,心境難免悽苦。在這個世界上,趙姬是惟一一個讓呂不韋心存歉疚的人。他傷害過她,而且永遠無法補救。在他身上,彷彿存在著強迫重複的衝動,他常常一遍遍地回憶他傷害趙姬的那些細節,從中一遍遍地受苦,一遍遍地折磨。他無法停止這種自虐。了它過去因緣,偶然遊戲;還我本來面目,自在逍遙。這樣灑脫的話,呂不韋也說得出,可就是做不到。解鈴還需繫鈴人,所以他來了,他需要告解,需要寬恕。
呂不韋苦笑道:「臣已老邁,時常夢見邯鄲,夢見那時的你我,曾相依相守,相約白頭。老臣離開咸陽之後,多有閒暇,或會故地重遊。太后和老臣一樣,也是多年未回邯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