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某身犯死罪,今日得見先生,於願已足。先生還請早回,以免牽連,反誤了先生前程。」
李斯道:「鄭兄視李斯為何人歟?昔日倘無鄭兄引薦,又蒙厚贈金錢,李斯恐怕早已餓死咸陽,焉能至今日!如今鄭兄有難,李斯豈能袖手不顧?李斯縱捨棄客卿不作,拋卻性命不要,只要能救鄭兄脫難,也在所心甘。」
鄭國長嘆道:「先生高義,韓非公子果然沒有看錯先生。」
李斯血壓急劇升高,道:「韓非?鄭兄認識韓非?」
第一百七十九部分
有許多人,在他們死後才有資格成為傳奇。而韓非,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則傳奇。他的天才,他的氣質,他的身世,他的思想,混織出神奇而高遠的魔力,讓同時代的人仰望神往。李斯曾和韓非同窗三年,朝夕相處,感受猶為強烈。即便是和威望卓絕的老師荀子相比,年輕的韓非的光芒也不遑多讓。能擁有韓非這樣的同學,一開始的確是有利於李斯的成長,但到後來,卻又會轉變成一種妨礙和傷害。光在大質量處彎曲,李斯要成就獨特的自己,就必須擺脫韓非的影響,否則,他就只能一直是韓非的附庸和小弟,而這是驕傲的李斯寧死也無法接受的。於是他選擇了遠離,在咸陽獨自成長。
然而,韓非始終是李斯心中的一個結,繞不過去。韓非是李斯的朋友,但更多的時候,李斯寧願把韓非看作是自己的敵人,看作他的人生之鞭,夢想之翼。如今他貴為秦國客卿,如此成就,在荀子門下已是無人能出其右。但是,他總會時常追問自己:要是韓非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會對他作怎樣的評價?
鄭國見李斯驚異,於是笑道:「若非韓非公子授意,鄭某又怎會無巧不巧,恰好尋到先生?鄭某當時正有求於相國呂不韋,自顧不暇,又為何要費力為先生代作引薦?至於饋贈金錢,鄭某一水工而已,縱有心相助先生,又何來那麼大一筆金錢?」
李斯一時呆了,又問鄭國道:「李斯妻兒在楚國上蔡之時,每年有人送錢接濟,莫非也是韓非公子所為?」
鄭國點點頭,道:「公子眼高四海,生平未嘗輕許人,惟對先生大加推重,以為罕世之才,若湮沒於草木,不得其鳴,實為天下憾事,故爾命鄭國為先生鋪階在前,又命人為先生安家在後。先生有今日,不負公子重望也。」
李斯百感交集。他沒想到韓非竟會對他如此用心。若非鄭國入獄,他恐怕還將繼續矇在鼓裡。韓非為什麼如此對他?難道僅僅是朋友的關係嗎?李斯不能知道。李斯也聽說過,韓非在韓國過得很不如意,雖然他才高當世,又是王室之胄,卻一直不能得到韓王重用,既然如此,他為何不離開韓國,來秦國謀求發展呢?
李斯雖然情緒激動,但很快便冷靜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鄭國的問題處理妥善。李斯道:「韓非公子之恩,容後為報。今報鄭兄之時也。李斯必盡全力,令鄭兄脫此牢籠。」
鄭國道:「鄭某本不值先生相救。先生非救我也,救水渠也。鄭國賤命,一死不足惜,只是十年辛苦,萬夫用命,挖土平田,穿山鑿石,好不容易成功在近。鄭國一死,只恐無人能繼其後,前功盡棄,豈不可惜!鄭國非貪生,只願俟渠畢之日再死,此生無憾也。」
李斯道:「李斯有疑問,必待鄭兄親口澄清,以便施救。鄭兄為韓非作間之說,是遭人陷害,還是確有其事?你給我交個實底。」在李斯看來,鄭國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因為鄭國的工程為呂不韋一手批准。整垮鄭國,意在呂不韋。
鄭國低頭猶豫著。這個回答對他命運攸關,自然需要慎重。雖然飽受酷刑,他可一直都咬緊牙關,拒不服罪的。關鍵是,他能信任李斯嗎?他能對李斯實話實說嗎?良久,鄭國抬頭,望著李斯,道:「確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