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爭之三,賓主之爭。宗室,以主人自居,視外客為賓,以為召之可來,揮之即去。然而,宗室之所願,不能為大王之所欲。臣竊為秦危之,再為大王危之。何故也?今逐外客,外客歸六國,一旦用事,必與秦為敵,六國皆怨而伐秦,秦危也。外客即去,宗室見重,用事莫非宗室,則大王仰賴宗室,非覆宗室仰賴大王也。勢柄倒移,尾大不掉,大王危也。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即謂此也。」
嬴政何等聰明之人,一點就通。秦國的政局變化,再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成嶠謀反之後,宗室開始走上前臺,掌握權力。當斯時也,嬴政也確實需要藉助宗室的力量,對抗嫪毐和呂不韋。如今,嫪毐伏誅,呂不韋遣歸河南,宗室再無對手,在朝中一枝獨大。宗室的強大,自然也讓嬴政深為憂慮。逐客令原非他的本意,而是迫於宗室的壓力。
既然要攻擊宗室,索性便惡人作到底。李斯又道:「宗室與外客,為臣之道迥異。臣請[奇書網電子書]為大王言之。」
嬴政道:「先生請講。」
李斯道:「宗室得與大王同根同祖,非大王所賜,天賜之也。即便換個秦王,他們還是宗室。故而宗室只忠嬴氏,不忠大王也。大王賞之,宗室以為份在應得,不能感恩。宗室血統,與生而來,奪之不去,大王罰之,不足為懼。大王利在有能而任官,宗室卻可無能而得事;大王利在有勞而爵祿,宗室卻可無功而富貴。宗室與大王,利害相去不啻千萬裡。而外客來秦,為大王而來,惟大王是從。大王於外客,賞之則喜,罰之則懼,令行禁止,莫敢不從。大王於宗室,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宗室與外客,為臣之道迥異,侍主之道迥異。大王不可不察。」
李斯一番激烈尖刻的言論,讓嬴政閉目沉思。嬴政忘不了宗室在他面前的桀驁無狀。他們更多地是將他看做是嬴氏家族的一員,年輕而稚嫩的一員,應該教誨,而不是聽從,應該訓勉,而不是尊敬。在宗室面前,他體會不到王的尊嚴和體面。
李斯不安地望著嬴政,不知是禍是福。良久,嬴政睜開眼睛,道:「逐客之令,雖為宗室提議,而定奪在寡人。宗室之臣,素有大功,寡人不忍責之。寡人將除逐客令,盡歸外客,使其鹹復故位,一如從前。先生也請官復原職。」
李斯知道,嬴政不是不忍削減宗室權力,而是風險太大,有所忌憚,時機也未成熟。宗室勢力根深蒂固,不容小覷。廢除逐客令對宗室已經是一次沉重的打擊,如果急著採取進一步行動,難保他們不強力反彈。
嬴政允許李斯官復原職,標誌著在這次賭博中,李斯已經成功翻本。李斯卻並不叩拜謝恩,而是說道:「吾王聖明。除逐客令,誠外客之幸也,亦社稷之福也。臣斗膽,請辭客卿。」
嬴政大感意外,道:「為何?」
李斯道:「宗室知道因臣之諫,大王乃除逐客令,必然不快,乃至暗暗懷憤。臣請辭客卿,一則示以所諫無關私心,只為秦國也,或有安撫宗室之效。二則事因臣而止,臣即去,也給宗室一個平衡。苟有利於大王,臣雖離無恨也。」說著說著,李斯彷彿也被自己感動。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何等的境界,何等的飄逸。在這一刻,即便嬴政並不挽留,任他離去,李斯也自覺可以神聖地無悔。
李斯感動了自己,卻未能感動嬴政。嬴政只是平靜地問道:「先生辭去客卿,何人可繼先生之後?」
李斯答道:「客卿之位,何須再設,廢之可以。一個客字,終有隔膜區分之意,示天下以賓主有分、內外有別也。今外客雖歸,心中難免存疑不信,受怕擔驚。大王宜安其心,固其志。自今日起,再無外客之說,皆一視秦人也。」
嬴政嘆道:「先生識見高遠,顧慮周全。寡人謹受教,敢不從命。」嬴政召入尚書令,吩咐擬詔。嬴政口述道:李斯來秦,九年有餘;輔佐朕躬,盡智竭力;籌劃奇策,信是良臣;剛烈敢言,可謂忠君。高義報國,力辭客卿。寡人感念,準其所請。股臂折卻,痛惜於心。」
嬴政金口一開,批准了李斯的辭職申請。君無戲言,李斯再想回到客卿之位已經不可能了。李斯匍匐在地,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麼,有沒有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而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