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窮困之時,曾為盜賊,莫非小人乎?」
姚賈大笑,道,「大王難道忘了,孔子還曾說過另外一句話。當年,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獸窮則齒,鳥窮則啄,人窮則詐。此天地生物之本性也。微臣在魏為盜,非微臣之過,實大王之過也。大王有過,不自反省,卻來笑我,不亦殆乎?」
魏王被反駁得啞口無言,然而終究口服心不服,雖然欣賞姚賈之才,但鑑於其不清白的過去,終究沒有重用。姚賈至韓,韓國也深服其才,卻也因為同樣的原因,不肯重用。
姚賈遊說諸侯,最終碰到了趙悼襄王這個知己。趙悼襄王在當時的諸侯王中,算是個異數,對名節什麼的並不在乎。男人嘛,有才就行,所以可以重用姚賈。女人嘛,有貌就好,所以,他能把一名邯鄲娼妓納入後宮,極盡愛寵,並將原來的嫡子趙嘉廢黜,將娼妓為他生的兒子趙遷立為嫡子,作王位的法定繼承人。
姚賈四國合縱成功,雄心勃勃,以為不久的將來,就可以和蘇秦那樣,佩六國相印,儼然是聯合國秘書長。趙王驅逐令下,無異晴天霹靂,將他的夢想擊得粉碎。趙國是不能呆了,接下來去哪裡呢?韓王、魏王的確重我,無奈兩國實在太弱,去了也無前途可言。一握之木,難有合拱之枝。汀濘之水,不容吞舟之魚。最好的選擇,只能是西去秦國。作不了蘇秦,那便作張儀。
人生最美好之事,莫過於tolovesomeoneandbelovedinreturn。正當姚賈想去咸陽遊說嬴政之時,恰好也接到尉繚熱情洋溢的邀請信。姚賈覽信大喜,心知必是嬴政相召之意。於是,失敗的陰霾一掃而空,姚賈單人匹馬,毫不眷念地出邯鄲而去。
邯鄲城外,姚賈勒馬,回望趙王宮,冷冷說道,i’llbeback。
第兩百一十一部分
重視人才,歷來是秦國的優良傳統。姚賈成功地主持了四國合縱,其才能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證明。對這樣的人才,嬴政和李斯自然是志在必得,是以不惜賄賂郭開,將姚賈逼上咸陽。關於姚賈來到咸陽之後的接待工作,嬴政和李斯已做了周密而細緻的安排。兩人之所以如此重視姚賈,不僅僅是因為姚賈人才難得,他們的目光放得更加長遠,他們要通過姚賈來秦這個契機,對秦國多年來的外交政策進行重大調整,以便更好地為秦國的終極戰略——統一天下服務。
姚賈日夜兼程,到了咸陽,立即得到嬴政的親自接見。嬴政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先生啊先生,你可把寡人給害苦了。」
所謂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嬴政這句半玩笑半認真的話,一下子讓氣氛活躍起來。姚賈風塵僕僕地笑道,「姚賈當日為趙臣,食人之祿,忠人之事。讓大王不痛快,正是姚賈的職責所在。大王如此說,是對我姚賈的讚美了。」
到今天為止,天下七王,姚賈算是見全了,而且都是零距離觀察。天下七王,秦王最美,看來誠非虛言。另一方面,姚賈雖然早就知道嬴政是一個年輕的王,但真當嬴政那青春的面龐閃耀在眼前時,還是忍不住暗暗吃驚。很難想象,地球上最強大的秦帝國,就掌控在這個才二十四歲的小夥子手裡。文未必如其人,君卻必然似其國。嬴政的氣質,就是秦國的氣質,同樣的銳利、強悍、不可戰勝,在他舉手投足間,都讓人強烈地感受到,天下沒有他不能掌控的事物。姚賈曾經是他的敵人,給秦國帶來了一場巨大的危機,而且這場危機目前還在持續,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化解過去,可嬴政對待姚賈,非但不予責備,反而還有心戲謔。這份氣定神閒的威嚴,彷彿在告訴姚賈:是的,你不能傷害到我,你只能被我傷害。
寒喧過後,姚賈試圖切入正題,開始談論國際大勢,彰顯自己的核心價值,嬴政卻岔開話,道,來日方長,不忙不忙。先生遠道而來,定然身心皆疲,寡人也不便久留。先生且於國尉府中好生歇息,他日寡人再聽先生教誨不遲。
姚賈無奈告退,心中不免嘀咕,這是唱的哪一齣?嬴政的熱情,固然是無可挑剔,但終究是王顧左右而言它,讓他心裡沒底。尉繚在邀請信裡,可是將他描繪成嬴政心中的天使、秦國熱盼的救星來著。四國合縱,說急不急,說緩卻也緩不得。而要拆散四國的合縱,難道還能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莫非,嬴政變卦了不成?在嬴政的眼中,難道只要把他召到咸陽,讓他從此不再為四國謀劃,就算順利地達到了目的?
姚賈患得患失,心神無主地來到尉繚府中。他和尉繚雖是故人,但終究是差著年紀和輩分,見面也沒有多少話好聊。姚賈試著想打探一下嬴政對自己的確切態度,尉繚卻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年輕人,鎮靜!」談話於是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