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賈對於未來秦國的重要價值,連姚賈本人都未必全然明瞭。
昨天,嬴政已經唱過了紅臉。今天,輪到李斯來唱白臉了。
筵席終於切入正題。李斯向姚賈敬酒,笑道,「不瞞先生,李斯年少之時,也曾有意作一個縱橫家,庭說諸侯,威加天下,三寸之舌,可當百萬雄師,七尺之軀,能濟四海之急。大丈夫倘能成就如此,此生何憾!及今日見先生,乃知先生之才,誠非李斯可以爭鋒也。李斯也不免暗自慶幸,還好沒有堅持當初之夢想。不然,有先生在,恐諸侯之宮前殿下,無復李斯立錐之地也。」
姚賈遭到李斯露骨的吹捧,心中越發不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果然,李斯話風一轉,悠悠說道,「不過……」
姚賈臉色一變。不過之後,通常都沒好話。
李斯接著道,「李斯未能如願成為縱橫家,卻在秦國做了廷尉。蒙秦王錯愛,以國事相委任。相信先生也聽過一句官場中的名言,地位決定立場。如今,李斯身為秦臣,一心為秦規劃籌謀,對縱橫家的看法也隨之有大改變。我現在對縱橫家的看法,先生未必愛聽。在李斯看來,對一國而言,縱橫家不足為利,適足為禍。縱橫家是什麼人?外使諸侯,內耗其國,伺其危險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親,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國聽之,卑主之名以顯其身,毀國之厚以利其家。如此之臣,亂之源也,國之害也。」
姚賈也是縱橫家。李斯這麼說,分明就是指著和尚罵禿瓢,姚賈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李斯見姚賈有惱怒之色,卻也不稍加安撫,又問道,敢問先生,縱橫之術,起於何人?
被李斯如此一問,姚賈心中更是憤怒。好你個李斯,你也太欺負人了。瞧你這問題問的!oh,man,我將給你怎樣的睥睨?
放在平時,如此簡單的問題,姚賈本是不屑回答的。可現在,他卻不能不答。他知道,在李斯的背後,站著的是秦王嬴政。也就是說,這問題不是李斯在問他,而是秦王嬴政在問他。直到這時,姚賈才回味過來。敢情今天的宴席,是一次變相的面試。有些話,嬴政不方便對他說,所以要由李斯代勞。他在秦國的命運,也許就取決於他在這一場宴席上的表現。
姚賈於是沒好氣地答道:「縱橫之術,首倡於鬼谷子。蘇秦、張儀、龐涓、孫臏,皆其門下弟子。」說完,又帶著反諷的語氣,心有不甘地補了一句,「姚賈才疏學淺,也不知道有沒有答對。」
李斯大笑道,「先生誤會了,李斯可不敢考問先生。」說完,卻馬上面色一沉,毫不客氣地冷聲說道:然而,先生錯了!
姚賈聞言一愣。李斯卻已說道:世人多以為,縱橫之術源於鬼谷子所創,實則大謬不然。據李斯所知,早在孔子的弟子端木賜,便已持縱橫之術,遊說天下了。
經李斯這麼一說,姚賈想了起來。嗯,是有這麼一回事。端木賜,字子貢。當年,端木賜周遊列國,十年之中,改變了五國的命運——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注1)
然而,李斯說姚賈回答錯誤,姚賈卻不太服氣。在他看來,李斯在這裡有些偷換概念。嚴格意義上說,所謂縱橫之術,縱者,合眾弱以攻一強也;橫者,事一強以攻眾弱也。這是近世齊、秦兩國逐漸強大,從戰國七雄中脫穎而出之後才有的產物。當然,從遊說諸侯的廣義上來說,李斯所言也不錯,端木賜的確可算是開了縱橫之術的先河。可是,縱橫之術的起源究竟如何,又有什麼要緊的呢?李斯啊李斯,莫非你真的別無其他用意,單純地就是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學問?oh,man,我將給你怎樣的睥睨?
第兩百一十五部分
(中)
李斯又道,說到端木賜,就不得不說到他的另一身份。端木賜,鉅商是也。鬻財於曹、魯之間,孔門三千弟子,以端木賜的身家最為饒益,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端木賜全盛之時,可謂名震天下、功業顯赫。然而,孔子對端木賜的評價,卻並不能算特別高。譬如,孔子拿他和顏回作過比較,說道,「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意為:顏回無論學問道德,都已經夠好的了,卻時常窮困得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