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繼續道,對秦國來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外交是戰爭的延續。這便是目前秦國外交的最高原則。也就是說,我們需要的是這樣一位使節,他相當於是秦國駐紮在六國的代表,全權打理外交事宜。當秦國的統一之戰來臨之時,他必須確保,除了被攻打之國外,其餘諸侯皆作壁上觀,並不發兵相救。這邊秦國在攻打,他則要告訴那些未被攻打之國,秦國打得好,打得有理,打也是為了你們好,消弱其志,安定其心。當然,可想而知,這活不好乾,即便蘇秦、張儀復生,也未必能夠勝任。我們一直在找這樣一個人。能擔當此重任者,必先生也。
李斯再道,秦王屬意先生久矣,又恐先生未必首肯,願擔此任。李斯受秦王重託,故而先行求同於先生。從今往後,秦國一切外事,先生其聽之。日後天下混一,四海清平,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縱橫之術,不攻自亡也。史書也將如是記載,縱橫之術,端木賜首創之,蘇秦張儀光大之,而先生結束之。
先生如能不負使命,助秦得天下,則先生之功績,較諸攻城滅國之將帥,不遑多讓,天下不會忘記,秦王更不會忘記。試想,一個空前的帝國,一件不朽的功勳,而先生,便是其中最明亮奪目的一部分!
聽完李斯所言,姚賈那顆曾經貧賤的心,一剎那間也充滿了高尚的激情。
李斯再敬酒,道,明日大王廷議,為四國合縱之事。希望能見到先生出席。
姚賈道,姚賈有一難處,不得不先行表白。如君所知,姚賈乃趙國逐臣,不能進入趙國國境。不能入人之國,安能說人之君?
李斯大笑,於是將趙國驅逐姚賈的實情相告。姚賈驚愕不已。李斯道,先生雖然受了委屈,然而這一番曲折,也正可見大王之愛重先生也。至於趙國之事,先生大可放心。李斯可以保證,先生一旦使趙,趙王必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而且,容李斯先賣個關子,從明天開始,李斯可要羨慕先生了。
趙王為什麼會自己打自己嘴巴,要親自迎接他姚賈的造訪?李斯又為什麼要羨慕他姚賈?這兩個懸念,看來李斯暫時也不想為姚賈解開。姚賈心想,目前看來,似乎有美好的命運正在召喚著他,只要他點頭同意。尉繚在給他的邀請信中,已經代表嬴政,給他開出了不菲的條件。但是,那信中的條件雖然不錯,但也不至於到了能讓李斯豔羨的地步呀。本來,他已經是走投無路之人,只要能保住信上的條件,不被坐地殺價,將原定待遇打折,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難道,嬴政即將開給他的條件,還要比信中許諾的高上許多?
另一方面,他真的要將個人的命運和秦國的戰車綁在一起嗎?四國合縱,本是他心血的結晶,現在,他捨得去親手摧毀他一手締造的事業嗎?明天的廷議,他應該出席嗎?即使出席,他應該點頭嗎?
姚賈心思百轉,昏昏沉沉地回到尉繚那裡,夜深彷彿三更,尉繚早徑睡下,鼻息已如雷鳴,敲門都不應。只餘姚賈一人,在陌生的咸陽街頭,倚杖聽取風聲。
(注1:端木賜事蹟,可參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此處不再贅述。)
(注2:文中對端木賜的評價,不盡全面,乃至有失公允。然而,不妨可以看作是,李斯為了維護自己的論點,是以故作此偏激之詞。呵呵
。)
第兩百一十六部分
翌日,嬴政召集廷議,討論應對四國合縱之策。有資格參與廷議者,無不是秦國的高官顯爵。然而,讓這些入會的大臣們意外的是,赫然有一個陌生面孔夾雜在他們中間,於是互相打聽,卻也都說不出那人的來歷。
是的,姚賈還是決定來了。他雖不在秦國的官員編制之內,但作為嬴政的特邀嘉賓,自然有資格出席廷議。姚賈乃是第一次參與廷議,他環顧左右,好傢伙,規模可真不小,算上他自己,實到代表共計六十人,殿內所見,人頭黑壓壓一片。
嬴政俯視群臣,問道,「四國為一,將以圖秦,寡人屈於內,而百姓靡於外,為之奈何?」
嬴政話落,群臣不能應答。水落而石出,誰在朝中最具人氣和感召力,此時最能凸顯分明。每個大臣都在用眼睛投票,投給那個份量最重、最可倚仗的人,準備唯他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