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只是抽泣。韓非歇了會氣,又道,我知道,你也是無奈之舉。想要我死,其實是秦王的意思。而秦王用來殺我的方法,其實還是我教給他的。如此算來,應該是我自己殺了自己才對。自取滅亡,只有可笑,何可悲之有!
李斯不解地問道,韓兄何出此言?
第兩百三十九部分
韓非雙眼漸漸失神,喃喃說道:「《八經》之三。想起來了嗎?」
經韓非這麼一提醒,李斯恍然大悟。的確,在韓非所著的《八經》之三里,寫有這樣一段話:「生害事,死傷名,則行飲食。不然,而與其仇,此謂除陰奸也。」意思是說:有些大臣,活著只會妨害君主執政、直接處死他又會損傷君主的名聲,這樣的大臣,可以歸為「陰奸」之列。要解決這樣的大臣,君主有兩種巧妙的方法。一是派人在他的飲食中下毒,使其暴斃身亡。二是將他交到他的仇人手中,借刀殺人。不管用哪種方法,都既可以置對方於死地,又不至於讓人將帳記到君主的頭上,從而背上罵名。
無疑,在嬴政心中,韓非就是這樣的「陰奸」。嬴政對付韓非,正是照方抓藥,現學現用,以其人之謀還治其人之身。而韓非此時複雜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暗自得意,一切盡在自己術中,還是在自笑自嘲,他總結出的「除陰奸」之計,結果卻把自己給除了。
李斯長嘆道,原來你早知魚羹有毒,你本可以不吃的。
韓非笑道,秦王要殺我,不是派你,就是派姚賈。死在你手裡,總比死在姚賈之手好。
韓非的慷慨就死,讓李斯倍感內疚。他真希望能夠為韓非作些什麼,那樣的話,他也會感覺稍微好受一些,於是問道,韓兄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韓非道,讓我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這是一個輕易就可以滿足的要求。室外已是夜色蒼茫,韓非側臥在榻,緩緩閉目,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晚風陣陣,如小鳥依人。韓非臉上泛起一片潮紅,道,「快哉此風!韓非所與諸君共者邪?」
李斯聲音哽咽,道:「此獨公子之風也。為公子而來,逐公子而去。」
今夜,晚風只為一人而嗚咽,天地只為一人而低垂。
不知何時,雷聲炸響,大雨瓢潑,閃電劃破長空,四野亮如白晝。面對天威凌厲如此,眾人盡皆失色,韓非卻是一臉安詳,無動於衷。他已經把一切都想明白了。「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這便是他為自己下的讖語。呂不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心中充滿了憤怒和不甘心。和呂不韋相比,韓非則冷靜得幾乎不像話,他坦然接受了加諸他的命運。
韓非望著李斯,緊握著他的手,道,法術勢,我能知,而子能行。子其勉之。
韓非這番話,既是師兄對師弟的殷殷期望,又是一個政治家給另一個政治家的遺囑。韓非也知道,秦國終究將統一天下,而作為秦國的二號人物,李斯無疑是他的思想的最可靠的守護者和執行人。他也將借李斯之身,完成他無法實現的夢想。
韓非又道,我無力救韓,只能以身殉之。鳥飛返故鄉,狐死必首丘。我死之後,可送我回韓國安葬。如必欲葬我於秦,也請讓我頭朝東方,守望故國。倘如此,再無憾也。
第兩百三十九部分
李斯心裡酸楚,泣不成聲,在旁觀者看來,彷彿他比韓非更需要安慰。李斯嚇壞了,原來連韓非也會死。那個高貴英俊、凌於蒼生之上的韓非,也會有死的一天。這個時候,他不憚於承認,韓非曾是他的偶像,是他曾苦心趕超的目標。偶像即將破滅,他覺出一陣空虛和迷茫。韓非飄逝,帶走了殘缺的人生,卻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無論日後李斯取得怎樣的成功,但少了韓非這個最強勁對手的存在,這成功多少都有些成色不足,不管別人怎麼看,至少他一定會感到「於無佛處稱尊」的寂寞。
見李斯悲痛欲絕,韓非拿出了師兄的大度,勸慰道,死有何害?何泣之有!說完,又大叫一聲:「子與吾豈一世人哉!」言畢,噴血如箭,氣絕身亡,時年四十有八。
李斯抱屍慟哭,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彷彿已跟著韓非一起死去。他擦拭掉韓非嘴角的血跡,心中感慨萬千。殺死韓非,只需要幾分鐘而已。可要世間再出現另外一個韓非,卻不知道要再等上幾百年了。而當他回味著韓非的最後遺言,卻又破涕為笑,為之神骨俱輕,飄然物外。「子與吾豈一世人哉!」詰天問地,氣壯山河,這是怎樣的狂妄,怎樣的自信!是啊,凡夫俗子,到人間一遊,沒目的,沒意義,有如飛鴻踏雪泥,偶留指爪而已,然後朝生暮死,與草木同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