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嬴政決定巡遊東南。
然而,千躲萬避,這次巡遊,最終還是成了嬴政的死亡之旅。而術士們也不幸而言中,在帝國的東南,的確有兩個人,一個在等著嬴政,另一個則躲著嬴政。一個和嬴政緣結一面,另一個則和嬴政擦身而過。一個毀滅了嬴政的帝國,另一個則繼承了嬴政的帝國。在嬴政的這趟死亡之旅,帝國的最高權力進行了一次弔詭的交接。
第兩百六十二部分
嬴政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初四日),嬴政自咸陽出發,開始了他一生中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巡遊。秦以十月為歲首,因此,這次巡遊名義上雖和玉璧事件隔了一年,其實卻是緊隨在玉璧事件之後,相去最多不過一二月而已。而從巡遊之倉促,也可見得嬴政心中的陰影之重,以及其逃避死亡之急迫。
為了維持帝國的正常運轉,嬴政帶上了左丞相李斯,和自己一同出巡,右丞相馮去疾則留守咸陽。其他陪同嬴政巡遊的,還有中車府令趙高和上卿蒙毅。嬴政最小的兒子胡亥,時年二十,也蒙嬴政恩准同行。
十一月,抵達雲夢,望祭虞舜於九疑山。再浮江而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
錢唐,即今杭州也,當時還只是一大片與海相連的水汪凼。嬴政龍舟至此,忽然風浪大作,波濤洶湧,舟船搖晃,從人盡皆失色,急忙將船靠岸。靠岸之處,正是今日杭州保俶山所在。諸君若登保俶山,猶能見到當年嬴政龍舟繫纜繩之巨石。
遙想斯時,嬴政和李斯棄舟登山,驚魂未定,于山巔極目遠眺,只見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煙波接天,人跡渺渺。浩浩乎如憑虛御風,不能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此悲誰可與共?兩人不會想到,就在他們腳下,一日水消地出,城池崛起,湖光山色,最為江南之憶。更有白居易之歌行,蘇東坡之辭賦,嶽鵬舉之意氣,周樹人之風骨,黃賓虹之水墨,縱雨打風吹,風流不去。嗚呼,西湖猶在,神龍之不出已久矣。
水波惡,不肯罷休,嬴政一行只得繞道,西行一百二十里,從狹中(今浙江富陽附近)渡,始至會稽。
天子駕臨,自然觀者如雲,無不以一睹龍顏為幸。人群之中,有一年輕男子,見嬴政車騎經過,大言道,「彼可取而代也。」旁有一人,急掩其口,道,「毋妄言,將滅族矣!」
這個年輕男子,名叫項羽。掩其口者,則其季父項梁是也。
此前數年,劉邦在徭役咸陽時,也曾親眼目睹嬴政之出遊。當時,劉邦的反應則是喟然太息道:「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北宋洪邁以為,僅從項羽和劉邦的這兩句話,兩人高下已分,成敗之端,不待智者而後知也。其言確有見地,但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是,嬴政本人前後的精神狀態差異之大,也是造成項羽和劉邦產生不同觀感的重要原因。
劉邦見到嬴政之時,正值嬴政一統天下未久,銳氣正盛,莫能爭鋒,因此,劉邦見到的是一個意氣風發、狼顧鷹視的嬴政,故有「大丈夫當如此也」的欣羨神往。而項羽見到嬴政之時,嬴政卻已被幻想中的死亡折磨得近乎瘋狂,雖然一路上有樂人歌弦《仙真人詩》,終不能釋懷歡暢。因此,項羽見到的是一個悶悶不樂、神情委頓的嬴政,是以有「彼可取而代也」的放肆輕狂。
第兩百六十二部分
嬴政自然不可能覺察到,就在離他數步之遙的人群中,有一個小子將為他的帝國奏響輓歌。因此,他的行程一如預定,拜祭大禹,望於南海,又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
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
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
群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首高明。
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
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
六王專倍,貪戾泬猛,率眾自強。
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
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闢方。
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
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
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
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
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
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
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
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