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千古名將,只落得這般下場。誠如蒙恬臨終所言,使蒙恬尚在,雖有陳勝吳廣,項羽劉邦,韓信張良,秦也必不至於亡也。
蒙恬之死帶來的震撼尚未消失,更大的清洗業已展開。這一次,胡亥的屠刀,舉向了他嫡親的兄弟和姐妹。
先是戮死公子十二人於咸陽市中,磔死公主十人於杜地,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公子高當年也甚得嬴政寵愛,見胡亥喪心病狂,骨肉相殘,自知不免,欲逃,可他又能逃到哪裡去呢?此時不比春秋戰國之時,諸國並立,以他的公子之尊,總能找到容身之處。要怪的話,就怪嬴政統一了天下,消滅了六國,斷了他的後路。
既然無處可逃,為家族性命計,公子高決定走一步險棋,於是上書胡亥,主動請死,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酈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
胡亥接書,見兄長向他卑微乞憐,心中大悅,同時也難得地起了惻隱之心,乃召趙高,示以公子高之書,道:「朕如此相逼兄弟,毋寧太急乎?」
險棋未必都是好棋,關鍵要看對手是誰。公子高很高,趙高更高,早識破公子高此舉乃是置之死地而求生,焉能讓他得逞。趙高於是道:「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急之有!公子高既有意殉葬先帝,陛下理應成全,示天下以孝弟之義。」
胡亥大喜,還是趙君想得周全,於是準公子高之書,賜錢十萬以葬。公子高接詔,哭笑不得,萬念俱灰,只能領旨謝恩,懸樑自盡。
又有公子將閭兄弟,被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胡亥遣使者傳旨公子將閭,道:「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
公子將閭不服,大怒道:「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
使者答道:「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而已。」
公子將閭計無所出,仰天大呼天者三,道:「天乎!吾無罪!」兄弟三人相擁流涕,拔劍自殺。
到此時為止,嬴政的十八個兒子,公子扶蘇自裁,另有十二位公子戮死於咸陽,公子高懸樑,公子將閭等兄弟三人自殺,這樣算下來,死得就只剩下胡亥這一棵獨苗了。倘若嬴政地下有知,不知當對此情此景作何感想。他是否會後悔自己統一了天下,害得兒子們沒有了避難的地方?他是否會後悔自己推行郡縣,不封子弟,害得兒子們完全喪失了自衛能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這一番殺戮下來,非但宗室振恐,群臣更是人人自危,以夫人主之子,骨肉之親,猶殺之不惜,而況人臣乎?
6、自神之術
趙高是苦孩子出身,他從一個生在隱宮裡的閹童,最終擺脫了終生貧賤的宿命,直到如今身居帝國郎中令的高位,這一路爬來,其中的艱辛困苦、血淚屈辱,自然可想而知。也虧得趙高記性好,有多少人曾經欺凌過他,有多少人曾經踐踏過他,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發誓必有報復的一天,讓他們為了當時那一點短暫的快感,付出最最慘重的代價。
太監也是人!
賤人也是人!
如今的趙高,連蒙氏兄弟都能擺平,更何況是其它那些二三流乃至不入流的角色。趙高之復仇,不限於仇人一身,而是破其家,滅其族,連根剷除而後快。如此極端的復仇之舉,自然為國法所不容,倘有大臣在胡亥面前就此彈劾,告趙高的狀,人證物證俱在,趙高怕也是無法掩飾過去。
趙高有鑑於此,未雨綢繆,說二世道:「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居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
胡亥一聽,有道理,於是從此不坐朝廷,不見大臣,常日深居宮中。趙高常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
趙高為了自保,獻計胡亥,從而成功地將胡亥和大臣隔絕起來,君不見臣,臣也不得見君。這招固然陰險,卻也並不是趙高憑空想出來的,而是其來有自,源遠流長。
趙高之計,即韓非所極力提倡的帝王自神之術。在《韓非子》一書中,韓非對此論述甚詳:「人主之道,靜退以為寶」;「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緣以侵其主」;「明君虛靜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明主其務在周密,是以喜見則德償,怒見則威分,故明主之言,隔塞而不通,周密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