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冷笑道,「趙君貴為郎中令,主事禁中,尚欠一觴酒乎?」
趙高討了個無趣,卻也不覺尷尬,笑道,「諺雲,一人不飲酒。丞相獨酌,便是在喝悶酒了。難道丞相有什麼心事不成?」
李斯橫了趙高一眼,道,「趙君為何明知故問?」
趙高忽然嘆道,「臣何嘗不知,丞相府深不可測,我有命進來,未必有命出去。」
李斯的確正在動就地解決趙高的念頭。既然趙高送上門來,那也不用客氣,就在丞相府內要了他的性命,既簡單,又省事,何樂而不為呢。李斯雖被趙高說中心事,卻也並不故作掩飾,他舉杯的右手依然沉穩,他飲酒的姿態依然堅定。
趙高觀察了一會李斯,再道,「臣自知不為丞相所喜,丞相如欲加罪,臣也別無怨言。只是丞相想必聽過,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丞相殺趙高雖易,想全身而退卻難。」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都已是退無可退,只能攤牌。
李斯冷笑道,「趙君怨結上下,敵滿朝野。我若欲除趙君,未知趙君身後,誰人可為趙君復仇?」
趙高神色不變,道,「臣不才,自度不如丞相遠甚,每懼見殺於丞相,終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以不敢不自謀,以保薄命。」
而趙高接下來的一句話,聲音雖輕,卻有如晴天霹靂,饒是向來鎮定的李斯,也不由得大驚失色,手忽一鬆,酒杯摔落於地。
總有一些驚慌,讓人猝不及防,尤其是在那個蒼老的晚上。
2、帝國守望者
趙高的這句話,只有輕描淡寫的八個字,「先帝遺詔,如今安在?」
嬴政的遺詔,不是明明已經焚燒了嗎?而且是當著李斯、胡亥和趙高三人的面。此時趙高突然來此一問,以李斯的睿智和敏感,怎不嚇得一激靈!
趙高如此一問,並非設問,而是反問,其意不言自明,那就是真正的遺詔並未毀去,而是還好端端地儲存在他趙高的手裡。
趙高看著李斯的失態,心中滿是快意,道,「趙某還留有這一手,丞相大概沒有想到吧。沙丘之時,皇帝印璽皆在我手,偽造一份先帝遺詔,殊非難事。火中所焚者,實乃偽詔也。不過丞相也須怪我不得,趙某為了自保,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變出不意,李斯好半晌才緩過勁來,無力地說道,「即便你有遺詔,那又怎樣?」
趙高笑道,「如果丞相和趙高易地相處,眼看性命不保,丞相又將如何決斷?」
李斯大驚道,「莫非你膽敢將先帝遺詔公諸天下?」
趙高道,「死在臨頭,趙某也顧不得許多。」
李斯忽然大笑,道,「你將先帝遺詔公諸天下,有幾人能信?假使有人相信,又有何能為?你別忘了,胡亥繼位乃是木已成舟,即使有先帝遺詔在,群臣也只能將錯就錯,繼續擁戴胡亥為皇帝。況且,拜你所賜,先帝十八位公子,死得就只剩下胡亥一人。如果廢除胡亥,又有誰有資格取代胡亥繼位?」
趙高道,「丞相難道忘了,先帝之子雖皆已亡故,先帝之弟子嬰尚在。我之所以獨留子嬰不殺,非與子嬰有舊,正為今日之用也。一旦先帝遺詔到了子嬰手上,後果將會怎樣,相信不用趙高來提醒丞相。」
子嬰作為嬴政之弟,乃是帝國宗室的領袖,其實力和威望不容小視。如果嬴政遺詔真的到了他的手上,可以想見,他是絕不會忍氣吞聲、將錯就錯的。從國家利益出發,子嬰完全有責任聲討李斯和趙高背叛嬴政背叛帝國的罪孽。從個人私心出發,一旦確認胡亥的帝位得來不道,從而廢除胡亥,那麼皇帝之位就將非子嬰莫屬。因此,只要嬴政的遺詔到了子嬰手上,那麼,一場血戰將勢在必然。而且可以預見的是,由於嬴政遺詔的存在,也將使子嬰處於完全正義的一方,成為人心所向。而胡亥和李斯等人則變成陰謀分子和野心家,淪為眾叛親離的少數派。兩相對比,血戰未發,勝負已分。
李斯大駭,道,「沙丘之謀倘若洩漏,你我將一損俱損,誰也別想全身而退。你可要想想清楚。」
趙高陰笑道,「何用多想!自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
嬴政的遺詔,趙高本來是打算留著以威脅胡亥的。至於李斯嘛,年歲已高,來日無多,等他自然老死就行了。然而,來自李斯的攻勢如此猛烈,逼得趙高不得不提前出招,搬出嬴政的遺詔來,先救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