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老爹究竟在想些什麼,老爹既然如此命令,必自有其深遠的用意。而他,信任他的老爹。
李由投書入火,竹簡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漸漸化為灰燼。
果然,沒過幾天,吳廣率大軍西擊滎陽,李由遵李斯之囑,堅守不出,任吳廣在城下百般辱罵,喉嚨上火。李由手下眾將士皆怒形於色,紛紛請戰,官兵是貓,反賊是鼠,老鼠不怕貓,貓倒怕起老鼠來了,什麼世道?李由力排眾議,強硬不許。
李由堅守不出,吳廣也無計可施,只能定時叫罵。雙方僵持不下。
滎陽既然已被包圍,陳勝於是命周文為將軍,領車千乘,士卒數十萬,過滎陽,直入函谷關,西擊秦國本土。周文率大軍一路披靡,很快抵達戲邑,距離咸陽僅百餘里地。
這是百餘年來秦國本土第一次遭遇戰爭襲擊。訊息傳至咸陽,滿城惶惶,大臣們更是驚恐不安,紛紛上書,督促皇帝胡亥出來主持大局。
大軍壓境,形勢危急,趙高和胡亥也無法再繼續裝聾作啞,只好召集廷議。
至此,李斯終於達到了他的目的,他終於將胡亥逼了出來。他知道,胡亥在趙高的控制之下,用普通的方法,他是沒希望見到胡亥的。他也是迫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借起義軍來作兵諫。所謂事實勝於雄辯,你胡亥不是不信盜賊橫行嗎,那就把盜賊請到你的眼前,看你還如何推卸?
李斯雖然達到了目的,但也付出了慘重代價,那就是引狼入室,拿帝國的命運作為賭注。堂堂的帝國丞相,要用這樣的法子,才能見到帝國的皇帝,豈不悲哀,豈不痛惜!
5、丞相之威
咸陽宮內,胡亥臨朝,群臣參拜畢,李斯道,「數月不見,陛下清瘦許多,還望保重聖軀,勿因國事太過操勞。」
李斯話中飽含譏諷之意,明顯得連聾子都能聽出。那是一個老政治家發於衷心的激憤,那是一個開國元勳對二世皇帝恨鐵不成鋼的抱怨。
李斯的話雖然難聽直露,可誰叫他有這個資格呢。胡亥也不能發作,只好將話題轉移到正事之上,道,「丞相,反賊賊多,奈何?」
李斯道,「反賊雖多,天必誅之,不足為陛下憂。」
面對李斯的擠兌,胡亥還是隻能忍耐。他好容易才臨朝一回,憋屈太久的李斯,當然要趁此機會,噴個爽快方肯罷休。
胡亥苦笑道,「丞相戲言了。今國家危難,請丞相畫策。」
李斯厲聲道,「使蒙恬尚在,何至於令盜賊如此?」說完怒視趙高。其他大臣也跟著李斯,望向趙高。在眾人目光的審判之下,趙高尷尬萬分,恨不能憑空消失。
一位趙高的心腹宦官護主心切,指著李斯,尖聲道,「天子之前,咆哮無狀,可是人臣之道?」
完了,火山爆發了。李斯怒視宦官,大喝道,「吾咆哮無狀?你再說一遍!」
盛怒之下的李斯,頭上白髮皚皚,目中怒火熊熊,有如發威的雄獅,令人不敢逼視。宦官面色蒼白,渾身哆嗦,不敢再多說話。
李斯不依不饒,斥道,「朝堂之上,乃議論國事之所,爾為內官,妄加言語,該當何罪?」
趙高見勢不對,果斷地決定棄卒保帥,吩咐拖宦官下去,斬。
片刻之後,郎官持宦官之頭,入謝李斯。李斯這才面色稍緩。
李斯威風凜凜,相形之下,胡亥則如坐針氈,但當著群臣之面,卻也只能擺出一副胸懷寬廣的架勢,道,「宦官已伏法。請丞相以國事為重,為朕分憂。」
李斯一通發洩之後,也舒坦了一些,於是道,「賊兵在戲邑停而不前,為不知朝中深淺,不敢輕進。一旦賊兵知咸陽空虛,必急奔來襲。留給我們的時間業已不多,須當機立斷,即刻應對。臣舉一人,可擔討賊重任。」
胡亥問道,「何人?」
李斯道,「少府章邯。」
李斯的意中人一經推出,群臣皆有驚異之色。少府,主掌山澤陂池之稅,名曰禁錢,以給私養,自別為藏。也就是說,少府的官職相當於是宮廷的財政部長,和帶兵作戰全不搭界。這種官,貪汙起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真要讓他去前線領軍打仗,怎麼都讓人覺得不靠譜。
胡亥也有同感,道,「討賊之任,恐少府不能勝任,當另擇習於行伍之人。」
李斯道,「老臣執政多年,滿朝文武,多有所知。章邯授業於故國尉尉繚,得其兵法真傳,必能勝討賊之任。」
章邯其時也列席廷議,胡亥因問道,「少府有何妙計?」
章邯道,「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