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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惜分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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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當初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師傅自然不用說,我總想我爹已經很好了,若是到了鳴玉山人那樣的境界,可不知道還能高到哪裡去,現在我懂了。」

「哦?」

丹青側著頭想了想,似乎是在考慮該怎麼表達:「造化萬物,本身就千姿百態,變化無窮。而人心更是飄忽不定,捉摸不透。各人眼中的世界,化而為心中的世界,再化為筆下的世界,實在是無窮無盡,美不勝收。這些日子以來,我常常有這種感覺:翻開一本畫冊,腦子裡轟的一聲,原來可以這麼美,這麼令人感動!心想這已是畫中至境。可是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發現別的人,別的作品,又開出了另外一片天地。我心裡一時激動得發狂,一時又沮喪得想哭。」

王梓園聽到這,抬起頭。丹青臉上顯出一種交織著沉醉嚮往和迷茫惆悵的表情,一下子好像長大了好幾歲。

王梓園緩緩道:「凡夫俗子看畫,不過是欣賞這一幅的山水花草,美人樓閣,抑或是迷戀一人一家的筆墨韻致。殊不知繪畫之所以引人入勝,乃是對世間之美的無限探尋。造化人心合二為一,生出多少妙麗風姿。」

「對世間之美的無限探尋……」丹青重複著師傅這句話,眯著眼睛咂摸了一會兒。忽然挎著臉說:「可是師傅,古人講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一個人的資質、精力都有限,別說推陳出新了,就是追上前人的水平都難上加難。我以前沒有看過這些畫冊,自己胡亂塗鴉,倒也自得其樂。可是現在,總覺得不論我見到什麼想到什麼,早已有人替我畫出來了,真的很鬱悶啊。」

「唔,受打擊了。」王梓園心想,「哪裡用得著推陳出新那麼累。至於追上前人,以你的資質,綽綽有餘了。」看丹青兩條腿在人字梯兩旁晃來晃去,兩隻胳膊支著下巴,一張臉皺巴巴的,心底深處泛起一陣淒涼:這個孩子,已經完全被點燃了追求藝術理想的熱情,然而終有一日要被澆個透心涼。狠狠心開口道:「歷朝歷代,都不乏天縱奇才,兼收幷蓄,融會貫通,具數家之長,開一代新風。世上的事,沒試過怎麼知道?」

過了正月,丹青正揮毫潑墨和工筆「十八描」纏鬥不休的時候,從京城來了兩個執事,到古雅齋取一批貨,也把弟子們的近期習作挑一些帶給東家去看,同時帶走了五個人,是章草、熟宣、紫毫、焦葉和飛白。他們將到京城總號學習半年櫃檯上的事情,然後派到各地分號去做事。

江家各地分號的夥計大部分都是本地招聘。像這樣從學習字畫的弟子中淘汰下來去櫃檯的,因為簽了終身契約,又教養了幾年,既懂行又忠心,往往能成為心腹干將,甚至升為掌櫃、大執事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前途還是很可觀的。只是畢竟是淘汰下來的,面子上未免難堪。何況這些孩子真心熱愛書畫,去了櫃檯,便不允許人前動筆,這番心思也只能割捨了。

臨別之日,十四個孩子十分不捨。畢竟朝夕相處幾年,和親兄弟沒什麼兩樣。離開的五人中飛白一向與丹青友善,到了分手的時候,淚汪汪的抱著丹青不鬆手。他年齡最小,生的清秀可愛,性子活潑率真,丹青早已把他當作弟弟看待。這一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相見,心裡很有些擔憂,又不知從何說起。從袖子裡掏出張一尺見方的畫來,遞給飛白:「為兄沒有什麼可送你的,這個留給你,以作來日之思吧。」

飛白聽得他文縐縐的故作老成,與平日大不相同,忍不住破涕為笑,接過來一看,畫的卻是兩個人和一條狗,正是當日兩人突發奇想,要訓練阿黃逮鳥的情景,心中一陣感動。再看那畫面不過寥寥幾筆,然而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又覺黯然。有時候,人和人的差距真讓人灰心。

轉眼看到畫的右下角矜著小小一方白文篆字印:「看朱成碧」,問道:「你不是沒有印嗎?」

「這是過年水墨師兄送的。」

「師兄可真偏心。」

「這是第一次用呢,就送給你了。」

生離死別,丹青年紀雖小,卻早已見慣。雖然過後總能恢復,但當時那種槌心之痛卻不能減少分毫。命運的無常、人生的殘酷,讓小小的丹青充滿了無奈與憤怒。他沒有辦法,只得無師自通,學會了用忘卻解決問題。

很快,他看起來就像忘了這次分離,精神抖擻,鬥志昂揚的重新投入到繪畫學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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