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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川撥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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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到王宅之前那兩年也算上,丹青差不多已經在彤城生活了八年。雖然平時不能隨便出門,逢年過節,也並非沒有機會上街,只不過後來幾年,他的興趣漸漸不在這上頭,難得出來一次。走在人聲鼎沸的鬧市,一種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看到一張張賣力的笑臉,聽到一聲聲此起彼伏的吆喝,丹青這些日子以來變得冷硬的心一點點軟下來。

先到成衣鋪訂了一批新衣裳,然後拐到賣乾鮮雜貨的關帝廟斜街選了一堆乾果鮮魚,僱了輛車子叫和叔先送回去。眼看時辰已近中午,江自修帶著丹青徑直往集市裡頭人煙稠密處鑽去。不時有小乞丐跟上來,江自修來者不拒,手裡備著一把銅板,人人有份。乞丐們拿到自己那一份,歡歡喜喜道聲謝,轉頭尋找下一個施捨者。終於來到一個麵攤前,在僅有的一張空桌旁坐下,江自修叫道:「李老闆,來兩碗三鮮面嘞!」

「原來是江爺,您稍待,馬上就好。這位小公子是——」

「我兒子!來,阿碧,問李老闆好。」

丹青翻個白眼,這人可真無賴。不過,他才來過彤城幾趟啊,怎麼跟地頭蛇似的。

李老闆自然不會計較丹青的態度,一邊煮麵一邊和江自修閒扯:「江爺好福氣,剛及而立,小公子就這麼大了,享福的命啊。」

江自修捏捏丹青的臉蛋,向他低聲笑道:「別不服氣,我大兒子都快十歲了,你不比他大多少。」看丹青一臉彆扭的表情,眉眼彎得更厲害,故意拿出陰陽怪氣的語調:「再說了,你們可都是我的搖錢樹啊,比我兒子重要。」說罷哈哈大樂,剩下丹青一個人在旁邊繃著臉坐著。

不一會面端上來,濃香撲鼻,丹青不覺食指大動,連湯帶水吃個乾乾淨淨。

吃完飯,從集市出來,過了關帝廟往北拐,不多會工夫,遠遠看見兩溜綠陰濃密的大柳樹,原來竟是到了紙筆衚衕。

這個地方,丹青自打七歲時第一次跟著母親拜見王梓園,之後再也沒有來過。此刻舊地重遊,因為往昔的記憶太過遙遠,一切都變得十分陌生。

江自修一家接一家的逛著,彷彿很悠閒,又彷彿在搜尋什麼。有幾家的夥計殷勤的打招呼,看樣子最近他來過不止一次。終於來到把頭最大的一家「文一閣」,因為快過年了,店堂裡好些顧客在挑選新春應景的中堂或者門聯,頗為熱鬧。

一個夥計瞧見江自修,忙過來招呼,看他把牆上的字畫掃了一遍,有點失落的樣子,問道:「不知客官想要什麼字畫,心中可有計較?小店可以代為搜求。不瞞客官說,只要這彤城裡有,小店恐怕沒有找不著的」。

江自修猶豫了片刻,終於道:「前些天有人給我拿來一幅‘別樣紅’,說是吳青蓮的真跡。我想看看你們這裡有沒有他的畫,比較一下,也好放心。」

吳青蓮本是前朝的進士,這人做官很有一套,頗得本朝□□的賞識,直到伍德十年才告老回到故里彤城,如今死了也有將近四十年了。他在繪畫上大器晚成,回鄉以後,頓悟花卉小寫意畫法,特別是把江南的紅蓮畫得風姿綽約,時人稱之為「別樣紅」。這「別樣紅」體現出十足的南方嫵媚風情,尤其受到北方文人的青睞,再加上名字彩頭好,官場上拿來送禮又雅緻又隆重,在西北一帶價錢節節攀升,以致彤城本地真本都幾乎絕跡了。

那夥計聽得江自修這樣說,連忙道:「吳青蓮的真跡我們店裡本是有的,不巧前些日子剛被一個京裡來的客人買走了。不過我們‘文一閣’的曹大供奉精於品鑑近世書畫,對吳青蓮的畫作更是素有研究,客官不如把畫拿來看看。」

「待我回去思量思量。」

「客官大可放心,我們幾十年的老字號,最講信譽。是不是真跡,講的是真憑實據,客官到時一聽便知。若不是,我們分文不取,若是的話,也只收取市值百分之一的辛苦錢。」

「那我明日再來罷。」

從「文一閣」出來,江自修把紙筆衚衕兩側的店鋪也細細看了一遍,裝模作樣的尋訪「別樣紅」,連自家的「古雅齋」也沒放過。王梓園不在店裡,兩個夥計只當是普通顧客,周到有禮的接待了他們。

一番姿態做到十足十,往回走已是申時。臘月天短,街上行人稀少,完全沒有了中午時分的熱鬧景象。出了紙筆衚衕,又拐了兩個彎,江自修這才僱了輛青幔小車,拉了丹青面對面坐下,把四角掖得嚴嚴實實,向車伕道:「城南安平西里柏門巷王宅。」

丹青跟著江自修走了一大天,對於東家的這番舉動,似乎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正出神,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握住了。抬眼看去,江自修輕輕拍著受過傷的手心,眼底帶著憐惜,嘆道:「丹青啊,你看這人間眾生,誰人不是努力奔命。這輩子能做自己擅長做,又喜歡做的事,是上天多大的眷顧!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一些真真假假,何必計較。」

丹青有無數個理由可以反駁,卻偏偏一個也說不出口,只好默默地低下頭,任由那溫暖的感覺一點一點從手上傳到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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