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是前朝根基所在,大夏國近千年來經濟文化最繁榮的地帶。當初元武帝派了自己身邊最忠誠最得力的手下治理東南兗、青、越三州。這些人都是錦夏朝的開國功臣,也是真正和錦夏朝的利益綁在一起的群體。因此,對於晏文帝傳位給寧王趙煒這件事,基本上都沒有什麼意見。所以趙煒即位之後,對東南人事始終沒有大動,不少職務都成了祖父傳之子孫,或者老師推薦學生。到如今,弊端漸漸就顯出來了:官員們裙帶牽連,狼狽為奸。目無法紀,結黨營私的事比比皆是。
什麼東西都可能是雙刃劍啊。趙承安不無感慨的想。
「還有就是,老爺擔心……」寧七有些猶豫,因為自己老爺的話似乎有點冒犯殿下的意思。
「既是你家老爺捎來的話,直說無妨。」
「這幾年,殿下的名聲在京裡也響亮的很,老爺擔心這樣會不會……」
趙承安明白了,自己這個表舅舅擔心他鋒芒太露,會過於刺激皇帝。
「寧七你不是外人,我和你直說吧。咱們的皇帝陛下,心事重,城府深,好用權謀,愛裝清高。可是他平生最討厭的,偏偏是和他自己一樣心機深沉的人。我若表現得太完美,他必定寢食難安,倒不如隨性一些,反而叫他放心。」趙承安自嘲的笑笑,「我名聲雖響,想必在京城百姓眼裡,不外乎寫詩作文長得帥,我的皇叔不會為這個見怪的。你不見這兩年召我上京聊天的時間明顯變長了嗎?你什麼時候和京裡聯絡,就把這個意思給你家老爺說說吧。」
兩人談話末了,定下日後的聯絡方式,趙承安又針對蜀州局勢給寧七做了點兒崗前培訓,這次會面就結束了。
寧七退出去的時候,心中對逸王殿下的敬仰之情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斷,深感自家老爺和少爺跟對了主子。
屋裡趙承安揮揮手,神出鬼沒的貼身侍衛趙讓到了面前。
「跟趙良、趙恭、趙儉說,讓他們分頭跑一趟兗、青、越三州,想法子暗中接應一下京裡去的御史,要防當地官員下黑手,可別叫他們出師未捷身先死。順便提點一下平靖二年的進士們,眼下機會雖然好,也得小心別給人做了替罪羊、擋箭牌。」
趙讓躬身應了。忽然想起一事,稟道:「‘漱秋齋’一個書畫學徒被西羌酋長鉗耳掠走了。這事可大可小,請殿下指示。」
「多久了?」
「三個月前,鉗耳大概是來益郡遊玩,不知什麼緣故認得了‘漱秋齋’這個名叫瘦金的書畫學徒,非要請人家去西羌做客,硬是把人帶走了。當時說一個月送回來,到現如今都沒有訊息。前幾天白掌櫃來取幾幅要裝裱的字畫,求照影跟我說了。」照影是王府負責內務的小廝。
「跟白掌櫃說,以人口失蹤案報到太守府去,請太守大人做主。叫寧七注意一下進展。」
一眨眼,趙讓已經走了。——他非得這樣才能顯示絕世高手的派頭麼?承安笑著搖搖頭,坐下來揉揉眉心,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唉,謀權篡位還真是件辛苦的差事,雖然自己選擇了最不傷筋動骨的方式,但到了現在這個關鍵時刻,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很有點緊張啊。
總的說來,趙承安的原則是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多年來,他已經成功的為自己營造了一個十分有利的形象:深明大義,仁厚多情,勇於任事,不弄權謀。生活上風流倜儻,豁達不羈,也縱情聲色,講究享樂,不過這一點反而讓人覺得他親切可愛,率性自然。蜀州士民提起逸王,都不禁會心一笑。
趙承安手裡沒有實權,沒有軍隊,金銀也很有限。他在蜀州聲望雖高,交遊雖廣,但絕不拉幫結派,也從不插手地方軍政,只是以監察者的身份給皇帝提些利國利民的建議。然而這些年,逸王府卻執行了幾個極有遠見的動作,等到適當的時候,它們的效果就會顯現出來。
比如聯絡平靖二年的進士,這批人是晏文帝親自主持科考選拔出來的,也是他親自接見之後一一任命的——更重要的是,那是錦夏朝第一次全國範圍內正式的,公平的科考。這些人對於晏文帝和他唯一的血脈,感情自然不同。何況如今從地方到朝裡,老臣權貴打壓新人成風,這些正當壯年的中下級官吏正是被打壓的物件,多數願意配合逸王。趙煒靠軍隊起家,在文治方面相對粗疏,也給了承安可趁之機。
想到這裡,承安深感命運之玄妙:當年父皇關注文治,在軍務上多倚重皇叔,結果被他所困,毫無反擊之力。如今正好反過來:皇叔不肯在文治上下大功夫,遲早要被淘汰。時代不同了,前人說得好: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天下乎?而且父皇臨終前傳位皇叔,當時縱然是不得已的孤注一擲,以退為進,讓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看來,卻足以垂範後世,為自己來日以同樣的方式繼承皇位提供了足夠的合理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