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眉目倒是端正得很,難得這麼年輕,這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居然擺得很自然……承安因為自己樣貌太過出眾,對長相不錯的男女最多稱一句「端正」或者「順眼」。初次見面的人,十之八九都為他的地位權勢或風采氣度所折,像丹青這樣聽從吩咐真的抬頭對視,並且目光毫無雜念,實屬鳳毛麟角,心裡不免小吃了一驚。
他哪裡知道,對於丹青來說,地位權勢固然毫無意義,帥哥俊男更是家常便飯。王宅裡哪一個師兄弟拎出來不是明星級別?要知道追求美是藝術工作者的本能,王梓園挑弟子,當然首先就撿外形入眼的。如今徒弟們已經長成了不同型別的美男,擱十年前,那是一列仙童下凡間。
不知道本事怎麼樣……承安有心考驗丹青,微微一笑道:「丹青,你這樣年輕,我便冒昧喚你名字罷。」
「殿下抬愛。」
「按說旅途勞累,本該讓你先好好休息。無奈我著實掛心那幅畫,不如請丹青先看一看。」
「理當效勞。」
丹青抄著手,把案上卷著的畫軸前後左右仔細看了一遍,瞥一眼趙讓,淡淡道:「大人不是說灑了點兒水麼?」從畫軸兩端看,已經完全泡發了,襯絹紙張層層粘連,顏色也團團染開,分明是掉到水裡過。好在後來處理的人倒也是個行家,雖然不敢開啟,卻懂得吸乾水分,用絲袋裝著平晾在陰涼之處。
「不知還有辦法沒有?」
「若當時有趁手的東西,能救下一半。現在麼,留得原貌半成已是僥倖。」
丹青要來一盆清水,一個排刷,在案上墊了一層吸水性最強的棉紙,這才托起畫軸輕輕放在上面。又要了一根細銅絲,捏一捏,覺得還是過粗,轉頭對韋莫道:「煩請韋大俠幫忙把銅絲拉得再細一點。」
趙讓攔下韋莫,自己接過那根銅絲,稍稍運力,拉成頭髮粗細,勻淨筆直。
丹青掃一眼圍觀的人——因為聽說江氏弟子現場動手,有資格露面的逸王親信們都來了,想要一睹為快。
「殿下,我需要兩個手穩的人幫忙。」
承安點點頭,趙良和趙儉自動站到丹青面前。他倆暗器功夫一流,又是親兄弟,手上的配合極為默契。
丹青請二人分站在書案兩側,銅絲沾上水,讓他們一人捏住一頭。自己拿起排刷,在水中蘸一蘸,一邊比劃一邊說明:「我先把卷在最外面的一部分潤溼,然後展開,煩請二位大人將銅絲緊貼著裡層的襯絹,隨著我的動作刮下去,務必確保顏料留在展開的紙上,不能讓它們粘上裡層襯絹。」
眾人都明白了。如果沒有這根銅絲,展開時再怎麼小心,顏色也可能從紙上脫落,粘在襯絹背面。道理雖然簡單,動手的時候卻輕不得重不得慢不得快不得,力道必須十分平穩均勻才行。
只見丹青控了控刷子上的水,慢慢潤溼了畫軸的最外層。稍等片刻,示意趙良、趙儉把銅絲貼上外層紙和裡層襯的縫隙,一點頭,三人同時動手,畫軸被緩慢而又堅定的開啟,大片大片絢爛的色彩逐漸顯現在眾人眼前。
每展開一小部分,丹青就停下來潤溼下一部分,趙良、趙儉只好拉著銅絲停在最後開啟的地方,紋絲不動。若不是這兩位暗器高手,還真不容易做到。已經開啟的部分,因為下面墊著棉紙,多餘的水分迅速下滲,畫面幾乎沒有損失。
如果水分太少或者速度過快,很可能無法展開甚至撕破,水分太多或者速度太慢,又勢必使畫面進一步模糊。圍觀諸人雖然不是行家,卻都是明白人,看著丹青簡單的動作,深知其中不易。
終於到了畫軸的盡頭。所有人齊齊籲出一口氣,這才轉眼細看畫上到底有些什麼東西。
那是一張八尺整紙大型設色山水橫幅,線條已經難以辨認,浸染開的色塊如層層疊疊的彩雲,有一種奇異的悽豔的美。主色調依次由鮮豔的青紅黃綠轉為黑白,逸王府眾人都是知道畫名的,猜想原本畫的內容應當對應著春夏秋冬四季景色。
丹青看了一會兒,挪過旁邊放著筆墨紙硯的高几,站在當下「嗖嗖」畫起來,運筆如風,叫人眼花繚亂。承安好奇的伸出腦袋看去,原來他竟然把原畫輪廓照比例縮小分毫不差的臨在了白紙上,只不過用水墨深淺代替了顏色。因為原畫實在太大,足足臨了四張紙才算完。丹青把四張草稿按順序排開,彎腰仔細研究原畫,看一會兒就拿硃筆在草稿上相應的地方做個記號或寫點註釋,時不時用指甲挑起一丁點顏料在掌心揉開,對著光細看,再嗅一嗅,甚至伸出舌頭舔一舔。
這個環節花的功夫比前邊都長,幾個不感興趣的看完熱鬧悄悄撤退了,只剩下承安、趙讓、照月和君來四個人圍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