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終於確定了最後一種顏料的成分,記下最後一部分可能使用的手法,放下硃筆,直起身子,才覺得腰痠背痛。弓著身子站得太久,眼前一陣眩暈。下意識的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一把,卻被人從後邊穩穩托住了。
睜開眼,四下裡點著好幾支巨燭,居然已是晚上。轉過頭,別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都走了,扶住自己的竟是逸王殿下本人,連忙行禮致歉。
承安看著他微微打晃的身形和蒼白的臉,心裡頗為後悔,面上立刻現出歉疚的神色,誠懇的道:「是我不對,不該強迫你馬上動手。知道麼,你站了足足四個時辰呢!」
丹青嘴裡謙讓著,心中卻想:不這樣露一手你怎麼能放心?唉,一路車馬勞頓,緊接著又幹這麼長時間高強度的腦力體力綜合勞動,饒是自己年輕力壯,技藝高超,也幾乎吃不消啊。王爺家的錢可真不好賺。
「來人!」承安話音未落,照影、照月、君來三人齊刷刷的出現在屋裡。
「小影,先帶丹青公子去休息。」
笑眉笑眼的陽光帥哥走到丹青面前一躬身:「公子請隨我來。」
丹青走兩步,回身對承安道:「殿下,那幅原畫不必留了。」
承安點點頭,看著丹青意態悠然的背影,忍不住開口:「敢問丹青,此畫……」
丹青跟在照影身後往外走,涼涼的扔下一句:「殿下連《四時鳴玉山》這樣的絕世珍品都掉水裡去了,實在也太不小心了些。」
等他們走遠了,照月看看自家王爺一臉吃癟的樣子,袖著手嗤嗤笑。君來也禁不住扯扯嘴角。照月道:「阿來,你終於肯笑了。我都一個多月沒見過你咧嘴了。」
「我覺得他很厲害。」
因為古畫落水,任務算是完全失敗,又失手打死蔣千里,照君來這些日子一直十分沮喪。現在看事情有挽回的可能,終於舒服了一點,對丹青極為欽佩。過了片刻,忽然回過味,低吼道:「不要叫我‘阿來’!」
這回連承安也笑起來。照月更是嘻嘻哈哈花枝亂顫,好不容易停下,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那四張草稿對著原畫看了又看,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嘆道:「我一向以為論人物,咱們府裡就夠看了,真是坐井觀天。丹青……年紀這樣輕,本事這樣高,長得也好看,名字又好聽……殿下,我們留下他好不好?」
沒聽到回答,抬眼一看,原來王爺不知道在思量什麼呢。過一會兒,承安才道:「人家是有來歷的,咱們留不住。」頓一頓,又道:「小月,君來,這個丹青要在府裡呆一段時間,我讓小影負責照應,你們兩個,還有府裡其他人,都儘量不要在他面前出現。特別是你,小月,不要犯花痴。他有過目不忘兼寫神形的本事,別不小心看去了什麼。」說到後來,語調雖然溫和,神色已經十分嚴肅。照月和君來正身端立,齊齊應了一聲:「是。」
收拾得差不多,照月指著書案上展開的畫,問承安:「殿下,這個怎麼辦?」
承安走過去,對著那一大片五彩斑斕,不無遺憾的想:自己都沒有見過原貌呢。雖然畫面已經完全模糊不清,單看那變換多姿的色彩,彷彿有生命一般在紙上流動,簡直無法想象,當初是怎樣一派奇麗風光。那個單薄的少年,真的有本事讓它重現人間麼?下意識的將手撫上去,恰好照影進來複命,門開處,帶起一陣夜風,原本完整的一大張紙忽然片片碎裂,霎時彩蝶飛舞,落花委地,豔麗而悽迷。在場的四個人都驚呆了。
照月抬起手抓住一片,手指相觸的那一瞬間,紙片無聲的化作了粉塵。有一些飛到燭光附近,只見一朵火花剎那點亮,眨眼間無影無蹤。不過一愣神的功夫,那《四時鳴玉山》的原畫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只餘下兩端的木杆和四邊的銅鉤,還有白棉紙上隱約一點輪廓供人憑弔。
丹青雖然累極,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四時鳴玉山》啊!!它竟然還在人間!只可惜驚鴻一瞥便要永別。好在臨仿業人士對於名作的存亡向來看得比較淡,否則恐怕要遺恨終生了,趕上那愛畫成痴的,以身相殉都有可能呢。不過如此極品,是任何一個臨仿高手夢寐以求的挑戰。同樣模糊殘損的一幅畫,落在丹青這樣的大行家眼裡,看到的東西當然是外行人沒法比的。
「鳴玉山人確是奇才,用沒骨法畫山水,居然稜角崢嶸……」丹青翻個身——王府的枕頭被子真舒服,都是上好的絲棉胎,錦緞面——「顏色也特別,應該多數是自己研磨調變的,最後一片白裡嵌著紅點,好像雪中紅梅,那紅色非朱非丹,只怕……唉,嘔心瀝血啊……」
丹青趴在軟軟的枕頭上,琢磨著畫中透出的資訊:春夏秋冬,四時輪迴,葉仲卿把自己半生經歷情思都熔鑄其中。色彩瑰麗明豔,形象生動簡潔;山峰峻峭凌厲,流水柔媚纏綿。天地至美,人間至愛——那樣情深入骨卻又剛烈決絕,分明是留給恆王宋思減看的情書嘛。「同心而離居」,這兩個人之間實在太過無奈,無法不叫人黯然神傷。丹青慨嘆著,終於抱著被子進入夢鄉。
這一覺直睡到將近午時,剛穿好衣服,昨日領路的陽光帥哥送了熱水來。才洗漱完畢,帥哥又提著食盒進來了,一面問候,一面往桌上佈菜,殷勤周到,親切自然。
丹青趕忙回禮,雙手接過碗筷。
照影笑道:「丹青,你也就十六七吧,比我小不了幾歲,不如我叫你名字,你稱我一聲大哥可好?還有好些日子呢,我可受不了你大人長大人短的,折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