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丹青也笑一笑,「不過,照大哥,我已經十八歲了。」
等丹青在桌前坐下,照影打個招撥出去了,讓他自在吃飯。桌上擺著三個精緻的碟子:五柳魚、茶香小排、荷包豆腐。另有一盅鮮濃醇厚的火腿冬瓜湯,兩碗晶瑩透亮的香梗米飯——地道的江南風味,吃得丹青心滿意足,對逸王府待客之道大為讚賞。
吃罷飯,拿起茶杯喝了幾口,照影收拾碗筷來了。丹青一邊道謝一邊嘀咕:看他樣子在王府地位不低,難道沒有別的事,專門伺候自己麼?這麼說自己的待遇級別相當高啊。
「照大哥,不知這會兒求見王爺可方便?」
「王爺有事出去了,恐怕過幾日才能回來。丹青的日常起居都由我負責,有什麼事和我說就是,不必客氣。」
昨天表現得那麼急切的逸王居然不在家,丹青有點意外。要知道,那畫原來究竟如何樣貌,還得他這個主人細說一番才行。
「總要向殿下請教一下原畫的樣子,才好動手。」
「這個倒不用擔心,殿下已經吩咐趙讓大人,問他就可以了。」
咦?不說是王爺最鍾愛的畫麼?怎麼讓手下人轉達?
丹青當然不知道,王府上下真正見過《四時鳴玉山》的只有趙讓。因為當初是通過確定蔣千里的身份來確認畫的真偽,再加上路上太不好走,外人沒有功夫在身很難順利往返,所以府裡對字畫最在行的賀焱和照月都沒能跟著。就連趙讓,也只是在蔣千里交出畫之時檢視了一次,依照賀焱的叮囑核對了幾處關鍵地方而已。
心中犯疑,面色卻如常,丹青躬身道:「那便勞煩大哥通傳。還有,請把昨晚的草稿和原畫遺下的部件一併給我。另外,容許我在府中尋一處合適的地方作畫室。」
趙讓把自己記得的所有細節一一說給丹青。這些他之前都已向承安彙報過,賀焱、照月也在場,反覆確認無誤,才讓他來見丹青。也考慮過由承安出面解說,到底不如親眼見過的人有把握,終究打消了這個念頭。問題是,他們沒有想到,普通人覺得足夠細緻的特徵,在專家聽來卻太過粗疏。所謂隔行如隔山,此之謂也。
丹青看趙讓一副言盡於此的表情,忍不住直視著他,問道:「大人方才說此畫天款矜有橢圓朱文篆書印一枚,敢問字型是大篆、小篆、方篆、角篆、石鼓篆、金文篆還是蟲草篆?」
「呃,這個……」趙讓恨不能仰天長嘆一聲:殿下啊,我雖然多才多藝,總歸只是個侍衛,知道篆書兩個字怎麼寫已經很有學問了,哪裡答得出這樣高難度的問題。想一想,道:「線條很圓,筆畫簡單的字看起來像蟲子似的。」
「那應該是金文篆了。」丹青拿過紙筆寫了兩個字遞過去。
「沒錯,就是這樣。」趙大人鬆了一口氣。丹青低頭翻個白眼:詭異啊詭異,這位大人對字畫完全就是外行嘛,怎麼叫他來?逸王殿下的想法可真獨特。
「據我所知,鳴玉山人從未用過金文篆印,這是不是一方收藏章或品鑑章?還請大人告知印章內容。」
趙讓如釋重負。這個問題殿下和三才先生討論過的。雖然自己實在不認得那幾個彎彎曲曲的——叫啥來著?對,金文篆字。三才先生卻說反正死無對證,乾脆杜撰了一個——這些文人有時候膽子大起來真叫人乍舌。
「是某任畫主的一方收藏印,刻有‘傳之子孫’四個字。」
「嗯……」丹青一隻手託著下巴,低頭沉思。過了一會兒,用一種志願者普及傳統文化知識的語調說道:「金文篆書,前朝海西王愛其華麗典雅,他的所有收藏印都用了這種字型。自此在宮廷貴族官僚士紳中流行不衰,民間也趨之若騖。所以,前朝後期字畫收藏印幾乎都有這一款。本朝崇尚簡約古樸,自太祖以來,印章喜方不喜圓,字型以鐵線漢隸為主。由此看來,這位畫主應是前朝人士。」
「正是如此。」趙讓頷首贊同,心中對面前的小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過,據載和順帝事母至孝,其母惠慈太后閨名遄,遂將此字定為國諱,子孫代代遵守。同音字‘傳’一律改為‘流’、‘達’之類意義相近的字。鳴玉山人卒於順明帝章和八年,按說收藏者理當避諱……」
這下趙讓徹底聽明白了:原來小先生挖好陷阱就等著自己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