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恭星夜兼程,趕回王府。
馮止聽了他的回話,看著這號稱高手中的高手被連番折騰,大冷天裡累得汗流浹背,暗歎一聲,無奈道:「王爺沒說追到了人怎麼辦?萬一沒追到又怎麼辦?」
「呃……」趙恭搓手。當時覺得殿下說得挺清楚的呀,怎麼被馮先生一問,好像什麼都沒說明白呢?
馮止實在不忍心再打擊他,乾脆道:「這樣吧,你把殿下原話儘量一字不漏的說給我聽聽。」
「殿下說……偽造的手諭腰牌,無論如何要有下落。注意悄悄的做,不要驚動府衙……另外,好好查一下江家和這個丹青的底細,讓我們去問問小溫。」
馮止捻著鬍鬚,沉吟復沉吟。
「只提了手諭腰牌……連追回都沒說,不過是要有下落……人麼,好好查查底細。抓不抓?殺不殺?居然顧左右而言他……殿下心裡頭……只怕為難得很哪……這可不好辦了……」
此刻,益郡城東五百里梁灣鎮上,一家小客棧後院的客房中,舒至純把丹青緊緊摟住,恨不得勒進自己骨頭裡。
「瘦成這樣……」整個人彷彿薄薄的一片,吹口氣就可能隨風飄遠。
「師兄,疼……」
舒至純鬆開手,託著丹青的腰抱起他。
「我自己走……」
「別動,聽話。」
一夜顛簸奔逃,丹青實在沒有力氣與他爭執,把腦袋靠在師兄懷中,合上眼睛。真好……師兄來接我了……真好。
剛放到床上,人已經沉入夢鄉。
舒至純凝視著他。瘦了,憔悴了,也……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心中細細思量著:之前回王宅那次,兩人重逢,相處的日子卻極短。眼看著他長大了,應該能面對,能想明白了,卻一直沒找著機會重提——不,也許是他一直沒有給自己機會。但那一點點害羞逃避,總讓人隱隱揣著些希望。
可是這一次……那天看到他留下的訊息,好不容易找過去,他一把撲到懷裡,那樣親暱激動,叫人又驚又喜。然而很快就發現,這親暱完全回到了兩人小時候相處的模式,過於坦然,過於落落大方。他已經……不再把我的感情視為困擾。
自從進入十一月,舒至純天天去原來漱秋齋所在的街上轉悠。開始一天一次,後來一天三次,再後來差不多整天耗在那兒。就在他幾乎忍不住要硬闖逸王府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丹青留下的暗號。兩人見面來不及敘說其餘,先找地方易容改裝,立即出城。
到了最近的市鎮,丹青直接尋到官府驛站,亮出逸王字號,要了最快最好的馬車,向東疾馳,一口氣駛出二百里,裝作到了地頭的樣子,叫馬車掉頭返回。二人換了一身裝束,徒步出鎮,在偏僻無人處燒了偽造的手諭,把腰牌砸碎扔到河裡,僱輛車繼續向東。中途又改了一次裝,換了一輛車,確認追兵無法把握蹤跡,這才投宿歇息。
第二天早上,舒至純端著點心進屋。一推門,就看見丹青靠在床頭,半眯著眼睛,好像正在側耳傾聽什麼。
見到自己,微微一笑:「師兄,早。」
「睡得好麼?」
「好。」又一笑,「大清早的,誰在吵架呢?這麼熱鬧。」
舒至純也笑:「一對鄉下夫妻,聽著像是去拜望親戚,帶了兩隻老母雞,寄放在客棧後邊柴房裡,早上起來卻不見了。誰知道是跑了偷了還是黃鼠狼叼走了……正纏著掌櫃要賠呢。」
丹青再笑笑,卻沒有說話,半仰著頭繼續聽外邊夾著方言土語的吵架聲,猶如聆聽仙樂般愜意——呵,這樣活生生的人間氣息,真是久違了。
無論如何,活著就好。
舒至純呆呆的看著他。不過九個月沒見,眼前的丹青變得讓他驚歎不已。滿面病容,顏色憔悴,卻偏偏煥發出攝人心魂的光彩。還是那個至情至性的丹青,可是卻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動人氣質,彷彿山石經歷了刀刻斧鑿,精鋼經歷了水火淬礪,美玉經歷了切磋琢磨。
忽地想起剛才路過院子時看到幾枝打著花骨朵的寒梅。
經霜更豔,遇雪尤清。
要什麼樣的遭遇,才能把渾然天成堅不可摧的丹青磨成這樣?
舒至純心中一陣絞痛。我寧可不要這樣的丹青。他把那些傷痕那些隱痛都藏到哪裡去了?他為什麼不像從前一樣撲上來大聲哭喊:「師兄,師兄——」
吃罷早飯,舒至純招來店小二,只說兄弟病了離不得人,託他僱一輛車來。丹青連面都沒露,直接坐到車裡。到了下一個市鎮,兩人買來錦緞棉襖穿上,換了一輛大車。再下一個市鎮,棉襖換了狐皮,車子更加豪華。等進入楚州境內時,已經儼然寶馬雕車,玉帶輕裘,還僱了幾個保鏢隨從,一副官宦富豪出遊的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