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片塵不染。
我滿手血汙。
既然不能隨你超脫,便把你拉下來一同沉淪吧。
丹青睜開眼睛,看見頭頂上羅幔珠簾,想:我一定是在做夢。
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丹青公子,又見面了。別來無恙?」嚇得一骨碌爬起來,定睛看去,竟然是趙讓。
「噩夢噩夢,快點醒來,快點醒來……」一邊想,一邊伸手掐自己臉蛋。
趙讓上前行了個禮:「冒昧把公子請來,得罪之處,還請見諒。」——態度一定要好,面前這個人,說不定就是將來的半個主子,這次自己出手抓人,實在是萬般無奈下做出的大大犧牲,只求殿下心裡有數就好。
丹青想起來,之前他和水墨師兄在客棧裡閒聊到犯困,各自睡下。現在,卻到了這裡。心神立穩:「這是什麼地方?」
「逸王在京城的府邸。」
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只是不知師兄怎麼樣。丹青慢慢坐直身子,看著趙讓。
「公子上次不辭而別,王爺甚是掛念。」
「趙大人,有話還請直說。」
「有件事想請公子幫忙。」
「逸王府手眼通天,我一介草民,哪裡幫得上什麼忙。」
賀焱推門進來:「這個忙,丹青是一定幫得上的——有一方古印……」
丹青把右手伸出來,食指上傷痕宛然:「恕我無能為力。」
賀焱愣住。
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
旁邊的趙讓忽道:「公子可知,在下使什麼兵器?」
另兩人都不解的望著他。趙讓功夫已臻先天之境,就連賀焱也沒見他用過兵器。
「在下的兵器,乃是左手刀。」趙讓看著丹青,「所以,我一見公子,就知道公子必定善用左手刀。」雖然此刀非彼刀,運力的方向、技巧,卻有諸多異曲同工之處。
——這一文一武兩大宗師pk,丹青第一局全勝,這次卻叫趙讓找回了場子。
丹青面無表情:「佩服。」
賀焱心道「好險」,幸虧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看著那蒼白而略顯細瘦的手指,想起這雙手的妙處,暗暗嘆息,忍不住問道:「丹青的手——」
「有人借這雙手畫的畫殺人,我斷指明志,立誓封筆收山。」
賀焱心中大震。他……竟然什麼都知道了……竟然用這樣激烈的方式……與趙讓對望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無比的震驚和擔憂:這件事……如果讓殿下知道……只怕再也狠不下心腸……
試探著道:「殿下和皇上……他們叔侄間這些年來,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丹青看賀焱一眼:「先生,世人皆不得已。」
——不得已,能夠解釋原因,並不值得原諒。
賀焱一咬牙一跺腳,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丹青,你說封筆收山。不過,天下事,總有例外的時候……」朝趙讓使個眼色——就叫你我把惡人做到底罷。
趙讓從旁邊的隔間捧了個畫軸過來,在床前的几案上展開。
丹青一眼掃去,只覺天旋地轉,心突突直欲跳出胸腔,兩耳「轟隆隆」響個不停,雙手掩面倒在床上。
——趙讓拿來的,是隆慶八年正月初八,師兄弟們歡聚一堂連句成詩後,十三歲的丹青作畫,水墨師兄題字,送給師傅王梓園的那幅眾弟子全家福。這幅畫,師傅珍愛非常,從彤城一直帶到乾城。
「他這樣逼我……這樣逼我……」丹青心中驚怒交加,恨極了趙承安。胸口劇痛,喉頭腥甜,硬生生把一口鮮血嚥下去。「他不過就是……有所圖謀,我……犯不著和他賭氣……我不能……害了師傅他們……」
慢慢撐著坐起來,垂下眼睛:「先生有話請講。」
賀焱把一開始的話題接下去:「有一方古印——」
「是什麼印?」丹青領教過逸王府中人避重就輕的本事。什麼「下人不小心灑了點水」,其實是整幅畫都泡成了漿。
「呃……是傳國玉璽……磕破了邊兒……」
「多大的邊兒?」
「摔碎了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