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旋流轉的刀意隨心所欲,物我合一,水乳交融,竟讓人捨不得分離。左側的四個字恐怕還得再醞釀醞釀,明天再說吧。
把印和刀放下,閉目回神,讓游離在外的心一點點收束到身體內。
咦,胳膊動不了了?沒關係,等會兒就好。先從指尖開始,一點點恢復知覺。右手總算好了。撐住地板,把身子掉個方向。左手也有力氣了,很好,腿伸直,準備起身。一使勁,牽扯到胸腔,好痛!跌坐回地上,震得整個上半身碎裂了一般,禁不住□□出聲:「嗯……哼……咳!……咳!……」
承安已經走到門口,心還留在屋裡。聽到聲響,條件反射般衝到紗幔前,看見了在他後半生中一想起來就心膽俱裂的一幕:丹青一邊掙扎著起身一邊輕輕咳嗽,咳一聲一口鮮血,灑在衣襟上、地板上,瞬間繡出一片碧桃榴花紅梅,他卻彷彿毫不在意,連看都不看一眼,只顧著要站起來……
「丹青!丹青——」承安渾身打顫,猛撲過去,把人抱在懷裡,「丹青……丹青……」驚惶之下用手捂住他的嘴,鮮血透過指縫滲出來,順著手背染紅了袖口。
「丹青……丹青……」承安淚如泉湧,「不刻了,我們不刻了……我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丹青想對他說:我累得很,你抱我去睡一會兒……咦,你幹什麼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話?……你哭什麼呀?……你不是要做皇帝了麼?真丟臉……都要做皇帝的人了,哭得這麼難看……心裡想著,就抬手去替他擦眼淚。可是,胳膊好沉好沉,他……變得好遙遠好遙遠,手伸到一半,怎麼也碰觸不到——你……你倒是別哭了啊!
眼前漸漸模糊——不管了,我要睡覺,別吵……
承安抓住他的手,一眼看到食指上的斷痕,有那麼一會兒,大腦停止了反應。隨即,聲嘶力竭大吼道:「趙讓——!」
君來先搶進門,入眼一片悽慘狼藉,立刻退出去叫人。
趙讓本在宮門外巡視,片刻間已經到了承安面前。看見眼前景象,「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承安握著丹青的手直抖:「趙讓……你知道的……你知道,對不對?」
趙讓俯首:「是。公子他……他好像知道了那幅畫上的秘密,說是斷指明志,封筆收山。我們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斷指明志……斷指明志……他竟然……怪不得……怪不得……
承安悔恨交加,肝腸寸斷,把丹青裹到懷裡,痛哭失聲。
饒是趙讓這樣的鐵漢,也聽得惻然。
一時賀焱、照影都進來了,不禁呆立當場。好半天,照影才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把丹青公子放下來吧,讓太醫進來看看——別的事,回頭再說,先讓太醫看看……好不好……」
承安腦子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深深吸一口氣,把丹青輕輕放到床上。
「好,請太醫進來。」
照影略一躊躇,瞅著案上刻了一半的印章:「那……這個……收哪兒?」
承安把寶印拿過來。雖然只完成一半,已經頗具規模,最後的成功可以想見。
「奉天承運」。
「奉天承運」啊。
這就是「奉天承運」麼?
——老天爺,我再也不要奉什麼天,承什麼運,我只要你……把丹青還給我。
舉起手,狠狠往地上摜去。
趙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連退三丈。
照影跪到承安面前攔住他:「殿下——那是公子一腔心血,請殿下珍惜!」
賀焱直直看著承安,走過來跪下,一字一頓的道:「殿下若要洩憤,請拿賀焱項上人頭。」
承安木然的看著他們,心中無邊慘淡。
「先生……你明知道……他若死了……我……我……」
賀焱咬咬牙:「我們一力隱瞞,只因……屬下以為……丹青公子若是真的……真的死在這上頭,也許……反倒成就了殿下……」
承安不再說話。他知道,賀焱所說的假設,完全可能成為事實。然而——無邊慘淡。如果,經歷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承受了這麼多……奮鬥了那麼久,煎熬了那麼久,支援了那麼久……只為收穫一片慘淡,那麼,這一切意義何在?
「你們先起來。容我……想一想……」承安對照影道:「來的是哪位太醫?」
「在寢宮當值的黃正尹。」
「請他進來。小影留下,你們……都各自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