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用了二刻的時間,我感到玉環的生理機能漸漸由紊亂而歸於平和,心下不由一寬,知道玉環已無大礙,因久病而成疲的玉環很快就會清醒過來,憑著萬應靈丹的參造化之功,玉環以後只須慢慢調理,便可恢復健康了。遂輕輕地將玉環安於床榻之上。
「玉環姐怎麼樣了?」可君與採蘋雖見玉環的臉上漸有紅潤之色,但心懸之下,仍情不自禁地同聲問道。我抹了抹額上漸乾的冷汗,輕聲回道:「玉環料想已無大礙,大概稍加調理便可復元!」丹雖曰萬應,但也須病者本人相配合。所以我如此回答。
答話之間,卻見玉環緩緩地睜,開了雙目,已隱有神采的雙眸中卻只包含著驚訝和惑然,並沒有多少因活著而應有的高興情緒在內,我不由心裡一沉。直至此刻,可君和採蘋才快步榻邊,關切地問詢玉環的狀況,而採蘋了便於玉環說話,更輕柔地讓玉環綺靠在自己的懷中。
悉知自己獲救的經過以後,玉環的臉上一片釋然,目光在我和可君的臉上一掃,目光中含帶著一抹決然和一絲懷戀,這讓我心中大是不安,不知道玉環眼中的決然到底是什麼意思。卻見玉環輕輕地吁了口氣,閉目片刻,而後淡淡說道:「經此一劫,玉環已心如止水,勘破世情,可謂似生還死!待得殘軀康健,當重為太真,望陛下與娘娘給予以方便,使太真重回道門!」
此言一齣,我和可君、採蘋均是一驚,多年對玉環的關注,以及多年對歷史上四大美女的縈懷,使我相對於可君、採蘋,在心態上一時之間極不平穩。待有所問,卻見玉環素手相止,揚聲說道:「我意已決,大郎請勿再言!」
採蘋眼見玉環如此決然,不禁悲聲說道:「玉環姐既為我安置出處,為何不姐妹相隨效而仿之?竟做出如此令我傷情的決定?」
玉環微微一笑,緩緩說道:「我經過人世間的極榮,也感受過內心中的極苦,如今更歷了一番生死,姐姐確已勘破一切!依姐姐親身的閱歷‘超然於物質之外,忘形於時間之中。’難道不是我現在需要追求的嗎?舍此而外,你們認為有哪一種方式才能撫平我的心靈?」
玉環的這一言如針見血,細細思索,不僅對於玉環本身而言,即是針對於我,也大有道理。這一句話真的戳穿我所有的想象,我心下不覺一陣頹然,而在此同時,我的心中卻也有種豁然輕鬆的感覺,或者真如玉環所言,不論對我還是對她,只有採取這一種方式,才能解脫和撫平大家的心靈。
今天,是我西征回朝後的第一個大朝之日。
在這次的朝會之上,我計劃展開一番意義重大的廷議。而自從西征歸來的路上,我就反覆思索過是否要進行這次廷議了,可以說我十分期待這次廷議的進行。是以,當大臣們在太極殿山呼萬歲已畢,文東武西地排列在朝堂兩邊之後,我立即開宗明義地丟擲我的議題:
「大唐立國之初,兵不過十萬之數,域不過太原之地,賴先祖聖主內修明政,外用精兵,終一統群雄割據之勢!如今雖則內佞已靖,外寇已平,大唐之地漸復盛世之相,外域之國群相臣服天朝之威,但經西域之事,朕深知天下無極,域外有域!若想大唐傲世永屹,不惟要政令清明,還要不斷地開拓視野——一如立國之初,不斷地開疆拓土!
盛世之基在於民,強國之基在於軍,施德政以圖大治天下雖十分重要,納四方於一御,統一教而化萬民也重要十分!因此,朕以為,勤修明政之餘,四方國族但有不臣和失德之處,我大唐應該一律加以征討,並將其民其域納入大唐的版圖!諸卿以為如何?」
此議一齣,整個氣氛原本非常肅穆的太極殿,立時更為之一寂,旋即卻又沸揚起來。左相裴寬率先高聲奏道:「臣稟萬歲,此議萬萬不可!」
接著,裴寬以一付憂急之態慌然出班,向我躬身一禮,慨然而言:「聖人有云‘兵者兇也,非不得已而用之’,更有言‘上者伐謀,中者伐交,下者伐兵’,是以‘止戈’方才為‘武’,而一將成名萬骨枯,‘兵’者動,舉目何處無墳‘丘’?除了兵兇戰危之外,軍餉糧草、衣甲兵械又添增多少開支?且論如今大唐元氣剛復,江山才由頹敗中顯出一點盛旺之相,縱然貞觀、開元般的盛世,大唐也未有這般鼓勵邊功,公然支援邊將滋事的舉措!陛下文通武備,才智之高原是臣等仰不可及,自非不辨其中的輕重,望陛下明察!」
裴寬語調鏘鏗,一派凜然之色,陳希烈、周子諒等一干老臣紛紛隨出附議,太極殿上一時間,氣氛緊張起來。但作為始作俑者,我卻絲毫沒有捅馬蜂窩的感覺,對於大部分朝臣的這般反應,我早已預料到了。而我之所以在西征歸來後的第一次大朝會上,提出這麼易招反對的議題,就是為了更清楚的闡述我這個議題的優缺之處。
即使我的這番提議在今天的廷會上通不過,但這別具一格的治世觀點,卻也由此在朝臣,乃至天下萬民的心目中佔有了一席之地,進而通過針對性的思索和對比,使我的臣民們形成一種強勢文化思維的雛形。如此一來,不僅日後這一舉措作為大唐的基本國策之一實行時,更易為大唐的臣民所接受,而且,也使我大漢民族在宋、明之後,失之以衡的仁恕忍思想,永遠保持在不失民族氣節的正常位置上!
「裴相此言差矣!」我在思忖之中最沒有想到的是,頭一個出班支援我觀點的人竟是刑部尚書吉溫,「世事變遷,滄海桑田,世宇萬事萬物有幾是恆定不變的?假如現在請裴相換穿十歲之齡時的鞋,裴相自問,適足否?由小處說,現在普通的衣料若在聖人之時,不啻是最華美的衣料。
往大處論,古往今來,歷朝各代,法規律令無不推陳出新,就如現在一般,比之玄宗朝論,朝廷所施行的賦稅法有沒有變?兵制有沒有變?」在吉溫的一連串問號迫壓下,裴寬一時間變得有些張口結舌。
吉溫向裴寬微微一揖,再次繼續說道:「下官雖喻比失禮,然裴相當知,在世間的一切頒施需適於其時,處政理事決不能生搬硬套、墨守成規!聖人也有言‘窮則變,變則通’者,正此謂也!」吉溫的這兩番話,倒讓許多朝臣連連點頭認同。我心中暗暗嘉許之餘,卻也知道,吉溫的這兩番話只能暫遏對方計程車氣,憋人一時,決不能使人心服口服,不由拭目以待:這個吉溫還有多大的見識!
當下,卻見吉溫他面容一正,向我躬身一拜,而後接著說道:「依下官細體陛下之言,真是別有一番感悟!誠如裴相之言,一動刀兵,不但開支錢糧軍械,而且將士必有傷亡。然,有弊則也有利,兵之於國,既可攻城略地,那麼這‘城地’之中的人力和錢糧難道就不是一種收益嗎?難道,這城地之中就找不出遠勝過軍隊所損耗的價值了嗎?而依聖上所言,這種舉措僅針對不臣失德之國、之族,如此而論,此舉措一旦施行,既彰顯了大唐的天威,又開拓了大唐的疆域,還獲得了巨大財富,更安撫了黎庶、教化了天下萬民,何爾不為?!」
此言一齣,滿朝文武為之一靜!這是多麼鼓惑人心的語言啊,由吉溫的話中我更體察到殖民地的原始概念的雛形!好一個超級的強盜邏輯,不過,我心裡真的很十分喜歡!
遙想在我前世歷史上的近代百年滄桑,我更堅定了實施這一舉措的信念:歷史的規律既然一定需要殖民地概念的實體出現,為什麼不可以是我大唐雄霸天下?!而且,當今天下即便是與大唐同列強國的大食和法蘭克,不只在法令制度上遠不如我大唐完美,其國民的生存條件比之大唐也是惡劣了許多,更何況其它的蠻荒之國?而從某一角度來講,大唐統領天下,遍世殖民,只是在提高世間萬民的生存條件、學識的同時,獲取一些勞務費,形成大唐雄霸於世的強勢文化而已!
然而大多數飽受近千年儒學影響的朝中大臣,絕不會認同這個深合我心的超級強盜邏輯,吉溫話語一畢,不但陳希烈、周子諒一干老臣出言斥責,甚至連楊炎、高適等人也出班相駁吉溫最後那段違背儒家之仁的論調。漸漸,朝堂上的爭論已經偏離了我的議題,一時間,儒家仁恕之道的警句名言,盈耳不絕。
既早知此事絕不是能一就而成的,我當然也談不上什麼失望。但,我自己對於這個議案的實施以及附之而來的商人地位問題,有著絕對的把握——我現在年不過十八,做為一代聲望甚隆的聖明帝王,若是在十年,二十年的努力之下,又有什麼事辦不成呢?
思想間,我的腦海裡展現出一幅前世的世界地圖,我的唇邊不覺漾起一絲微笑:東瀛那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已算解決完了,以後,先找個因頭,收拾那些在雄雞周圍叫囂著挑戰其耐性的可憐蛋們!然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