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紹南顯了兩手武當絕技,頓時把邵宣揚驚著。本來論到武功,邵宣揚還在耿紹南之上,但武當派乃武林正宗,盛極一時,綠林好漢無不忌憚。邵宣揚向後一躍,發話道:「足下何苦趁這淌渾水!」耿紹南道:「什麼渾水?我們同屬一夥。金子是小事,武當派的威名可不能在這兒折墮。」邵宣揚乾笑雨聲,忽然說道:「武當門人從不保鏢,也從不為盜,你怎麼能與他同夥。」耿紹南道:「江湖之事,人人管得,你恃眾聚劫,落在我的眼內,我便不容。」邵宣揚笑道:「是你師父叫你管的麼?為什麼只派你一個人來?」耿紹南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何必師命?」王照希急忙使了一個眼色,耿紹南猛的醒起,接著說道:「武當第二代弟子在陝西聚會,正想與你們武林中有頭有面的人物一見。」邵宣揚怔了一怔,他本打算若只是耿紹南一人,便索性把他幹了,毀滅跡再說。如今聽說武當第二代弟子在集會,想必來的甚多,邵宣揚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武當派的群雄相鬥,當下煙管一收,笑笑口道:「足下何必生這麼大氣,既然這位是你的朋友,咱們那裡不賣個交情。」
耿紹南面色一鬆,不自覺的用衣袖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原來他試了兩招,也自知不是群盜對手,全憑武當派的威風,才把敵人嚇退。其實他所說的武當派第二代弟子在此聚會,倒也並不全假,紫陽道人是曾派有四個弟子在辦事,連他就是五人。但那四人和他可並沒有約會。
邵宣揚見他以袖拭汗,驀然站著不動,雙目熠熠發光,王照希暗叫一聲「不好」,邵宣揚忽然仰天大笑三聲,朗聲說道:「歸大哥,你來的好,你聽這小子是不是撒謊?」猛然一股強風,廳中燭光搖搖欲滅,一個又高又大的紅面老人,突然從外面掠空而降,大聲笑道:「武當派是來了四名,可是都給別人擒了。別人敢碰武當派,為什麼咱們不敢?這小子一人在此,咱們把他打死,丟到荒山裡狼便是。就算武當五老尋到,這筆帳也算不到咱們身上,自有人替咱們頂禍。」耿紹南不由得暗暗吃驚,看這紅面老人的聲勢,必是川東的大盜鷹爪王歸有章無疑。但他怎曉得武當派來了四人,而且眉四人又給什麼人擒了?
邵宣揚也吃了一驚,叫道:「歸大哥,且慢,你是說那女魔頭出手了麼?這裡可還不是她管轄的地方呀?」歸有章道:「你怎麼這樣膽小。咱們川陝的綠林道,總不能叫一個後輩女娃兒壓了。」他口裡說話,手底可絲毫不緩,肩頭一晃,蒲扇般的大手,已迎頭抓了下來。耿紹南見他掌心通紅,那裡敢接,向後一縮,右足發起,他腿彎的「白布穴」,歸有章桀桀怪笑,撲身一閃,欺身直進,右手五指如鉤,一把抓到耿紹南足跟。
耿紹南身子一縮,歸有章雙掌連環急發,耿紹南連連後退,暗恨王照希猶自不來相援,歸有章掌風呼呼,把耿紹南直逼至牆角,正想施展殺手,忽聞得王照希冷冷說道:「你們要我的馬鞍,這也不難,只是你們可問過玉羅剎沒有?」邵宣揚和方氏兄弟、麥氏三雄,正對王照希取包圍之勢,聞言大吃一驚,邵宣揚陡的跳出圈子,叫道:「什麼玉羅剎!」王照希道:「綠林道寧劫千家,不截薄禮,這是別人送給玉羅剎的財禮,你們想黑吃黑麼!」邵宣揚面色蒼白,叫道:「大哥,且暫住手!」歸有章一個倒翻,躍了回來,怒聲喝道:「你這小子,想拿玉羅剎來恫嚇我們嗎?」王照希道:「誰個嚇你?」把馬鞍一翻,反面刻有幾個字道:「敬呈練霓裳小姐哂納。」王照希道:「這可不是我現在刻的。」邵宣揚把歸有章拉過一邊,悄悄說道:「歸大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依小弟愚見,還是把他放走了吧。」歸有章哼了一聲,垂首沉思:麥氏三雄,龍門三舵,都圍了上來,只剩下方家兄弟,在廳中監視。
這一來大出意外,耿紹南不由得怔在當場,暗想:誰是玉羅剎啊?這名字可從未聽過,怎的那些強盜就嚇得這個樣兒?
過了片刻,歸有章猛然抬起頭來,雙眼一翻,含嗔說道:「是玉羅剎的也要劫!」邵宣揚嚇了一跳,急聲說道:「大哥,大哥!……」歸有章呼的一掌,擊在檀木桌上,頓時把桌子打塌一角,大聲說道:「這一年來咱們受那女娃子的氣也受夠了,索性趁此時機,豁了出去,鬥她一鬥。」邵宣揚退了幾步,顫聲說道:「這,這……」歸有章道:「虧你一世威名,就怕得這個樣兒。她的厲害,咱們也只是耳聞,未曾目擊,喂,你們有種的就隨我來,這小子的馬鞍我劫定了。」麥氏三雄,龍門三舵,縮手不動,只有方家兄弟叫道:「咱兄弟願聽歸大哥排程。」歸有章橫了邵宣揚一眼,叫道:「好啊,幾十年兄弟之情,算是白交的了。」邵宣揚苦笑道:「大哥既然要幹,小弟只好聽從。」歸有章虎吼一聲,隔著桌子,伸手就抓,王照希身形一閃,避了開去。方家兄弟,左右撲上,王照希身子滴溜溜一轉,驀然一招「左右開弓」把方家兄弟格開。歸有章手腕一翻,駢起中食二指,驟然發出,直點王照希雙目,王照希霍地使個「鳳點頭」跳過一邊,冷笑說道:「歸老大,你中了我的緩兵計了,你要劫該早點劫,現在劫麼,可來不及了。你聽,外面什麼聲響!」歸有章愕然一聽,外面擊析聲聲,長宵易過,竟然打五更了。王照希大笑道:「你聽到麼了打五更了!玉羅剎馬上就來,歸老大你還不停手,要死無葬身之地!」歸有章喝道:「小子,你想拖延時候,先送你見閻王!」呼的一掌,又迎頭劈下。
大笑聲中,王照希出手如電,揚了兩揚,把廳上的兩枝大牛油燭打滅,頓時一片黑漆,耿紹南貼到牆根,屏了呼吸,群盜雖然人多勢大,在黑暗中一時也不敢莽動,歸有章凝神靜聽,要想辨聲進擊,忽然外面傳來清脆的笑聲,聽似甚遠,霎忽使到了門外,眾人眼睛一亮,廳門開處,走進一隊少女,前面四人,提著碧紗燈籠,後面四人,左右分列,擁著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女,杏黃衫兒,白綾束腰,秋水為神,長眉人鬢,笑盈盈的一步步走來。廳中群盜呆若木雞,有幾個更是面如死灰,瑟縮一隅,動也不敢動。
王照希歡聲說道:「練女俠,家父問你老人家好。」那少女點了點頭,說道:「他好。」王照希道:「家父託我帶這個馬鞍給你,他們……」少女低眉一笑,截著道:「你的來意我早已知道。是他們看中了這個馬鞍麼?」鳳眼一掃,邵宣揚急道:「我不知道是你老人家的。」耿紹南暗笑,這女郎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邵宣揚偌大一把年紀,卻口口聲聲叫她做老人家。
少女眉毛一揚,又是冷笑說道:「不知不罪,你們都隨我回山去吧。」頓了一頓,忽又笑道:「歸老大,你也來了了你這個月的貢物還未交來呢,是忘記了麼!」歸有章調勻呼吸,定了定神,忽然喝道:「玉羅剎,別人怕你,我不怕你。這裡還不是你的地界,這馬鞍我要定了。」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那被喚做「玉羅剎」的少女問道:「還有那位插手要這馬鞍的?」麥氏三雄、龍門三舵疾忙退過一邊,說道:「不敢!」邵宣揚面色慘白,吶吶不能出言,方家兄弟默不作聲,卻隨在歸有章身後。玉羅剎倏地一聲長笑,說道:「歸老大,誰要你怕啊!」歸有章正衝到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往下抓去,玉羅剎不動聲色,歸有章一抓之下,猛的不見人影,疾忙退時,那裡還來得及,後心一陣創痛,頓時倒在地上,方家兄弟連看也未看得清,脅下也同受了玉羅剎的一掌,慘叫狂嗥,在地下滾來滾去!
玉羅剎閃電之間,連下了三手毒招,把三個劇盜打倒地上,仍然是笑吟吟的站著,若無其事,綠林群豪全都懾服,玉羅剎對麥氏三雄,龍門三舵說道:「不關你們的事,你們起來!」邵宣揚連連討饒,玉羅剎是冷笑不答。
三人中歸有章武功最高,被擊倒後運內力抵禦,忍住創痛,所以初時不似方民兄弟的痛號失聲。那知不運氣抵禦還好,一運氣抵禦,身體內頓如有千萬條毒蛇亂竄亂咬,五臟翻騰,連叫也叫不出聲來了。旁邊的人只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貢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出來,面上肌肉一陣陣痙攣,痛苦得連面部都變了形。這簡直是天下最殘忍的酷刑!
方氏兄弟叫道:「求你老人家開恩,快點殺了我吧!」歸有章眼睛突出,卻喊不出來。玉羅剎笑盈盈的說道:「方家兄弟,你們是從犯,罪減一等,免了你們的刑罰吧。」纖足飛起,一人了一腳,兩兄弟慘叫一聲,寂然不動,耿紹南看得驚心動魄,想不到這樣美豔的少女,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玉羅剎把方家兄弟結果之後,向邵宣揚招招手道:「你過來!」邵宣揚雙手扶著牆壁,身軀顫抖,一步步走了過來。玉羅剎柔聲說道:「你和歸老大是幾十年兄弟,交情很不錯啊!」邵宣揚心膽欲裂,急忙說道:「女俠你明鑑秋毫,這回事沒有我的份。」玉羅剎面色一沉,厲聲斥道:「枉你做了這麼多年強盜,做強盜的禁忌你還不懂麼?你簡直一點眼光都沒有,還在綠林中逞什麼強,稱什麼霸?他一個少年,單身押運金寶,沒有極大的來頭,他敢這樣做麼?老實對你說,他這禮物若不是送給我的,我也不敢伸手劫他。你對他的來歷知道多少?不問清楚,就胡亂聽人唆使,合夥行劫,你這不是瞎了眼睛麼?」邵宣揚聽她越罵越兇,心裡也越來越寬,聽她罵完,已完全定下了心。他知道玉羅剎的脾氣,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之時,若她笑容滿面,對你溫言細語,那下一步就一定是用極毒辣的手法對付,若得她嚴厲斥責,那就準不會有什麼事兒。聽她罵完之後,邵宣揚倏的左右開弓,自己打了兩個耳光,高聲說道:「是小的瞎了眼睛,是小的還沒資格做強盜,望你老人家多多教誨。」玉羅剎喝道:「你若然自己知罪,我就免你的罪,你過來,把你的把兄殺掉!」邵宣揚面色慘白,歸有章到底是他多年兄弟,如何下得毒手。歸有章卻在地下滾來滾去,慚慚向他這邊滾來,露出哀懇的目光,似求他趕快下手。
耿紹南忍受不住,忽然縱身出來,亢聲說道:「歸有章是無惡不作的獨行大盜,你把他處死,也算是替綠林道中清除一霸,沒人說你不對。但你叫他兄弟相殘,這卻不是正派所為。」玉羅剎面色一變,忽然笑道:「你是那一派的門人。」耿紹南傲然說道:「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玉羅剎道:「哦,武當派的,失敬,失敬!」秋波一轉,說道:「邵宣揚,我這是試你的心術行為,你雖與歸有章一夥,還不似他那樣胡作非為:找叫你殺他,你也還不是一味屈服奉承。不願殺友以求自保。好,憑這兩點,我就免了你行刑之責。」說話之間,纖足飛起,輕輕一,又把歸有章結束了。
玉羅剎談笑之間殺了三個劇盜,揮揮手道:「你們都隨我到定軍山去!」笑了一笑,指著耿紹南道:「你想跑到那裡去?想回去保護你的卓大人嗎?你也隨我去,連同你的卓大人和所有行李銀兩,都給我搬上山去!」
耿紹南凜然一驚,心想:這玉羅剎好大的膽子,居然管到我武當派的頭上。要知武當派素以武林正宗自居,門下弟子,不少人便養成了傲慢自大的習氣,耿紹南尤其如此,但眼見玉羅剎狠辣無比,如若不從,只恐不是她的對手,但如若相從,又擱不下這個面子。正在躊躇,忽見王照希拋了一個眼色,開聲說道:「耿兄對練女俠也是仰慕得很,他在路上還曾對我說過,說要拜謁你老人家呢!」耿紹南一聽,知是王照希恐怕自己魯莽,惹出禍來,所以替自己圓場,雖然不快,也自感激,當下想道:好漢不吃跟前虧,且隨她去,看她怎樣?若她不留面子,將卓家洗劫的話,自己便邀集同門,與她相鬥,總能報這一箭之仇。
當下耿紹南迴到廂房,對卓仲廉說了,老鏢頭適才曾在門縫偷窺,心驚膽戰,迄有餘悸,急忙勸卓仲廉依從。卓仲廉也算豁達,嘆口氣道:「只要性命保得住,那些身外之物由他去吧。」
經了一夜的紛擾,其時已是天色微明,曉霞隱現,玉羅剎和八名少女,督促群盜,押解卓家的車輛行李,直上大巴山的支脈定軍山去。山上碉堡森嚴,柵城圍繞,從山腳至山頂,一路有女盜迎接,北地胭脂,本就有男兒氣概,經過玉羅剎的訓練,更是剛健婀娜兩有之,儼如是一支雄赳赳的娘子軍,王照希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心想:這些女娘,比我父親的部下還強得多。
到了山寨,玉羅剎叫手下將卓家這一行人都安置在大客房中,車輛行李則押入後寨,王照希被安置在另一座賓綰。玉羅剎去後,耿紹南悄悄問道:「老鏢頭,你久在西北保鏢,這玉羅剎到底是廿麼人啊?」老鏢頭道:「這玉羅剎是最近兩年才開山立櫃的女強盜,真名叫練霓裳,武林中誰也不知她的來歷,更不知她是從那裡練來的這一身驚人的武功!聽說她兩年前初初出道,就曾以雙掌一劍連敗十八名強盜。她和群盜相鬥之時,
西的武林名宿李二斧曾在旁觀看,看後對人說,練霓裳的劍法掌法與武林各派,全不相同,辛辣怪異之處,為他平生所僅見。他還說,不用十年,天下第一高手,就得讓位給這女娃兒了。」耿紹南哼了一聲,老鏢頭說順了嘴,這才猛覺自己失言。原來數十年來,武林中人,都推許武當派的紫陽道長是天下第一高手,若依李二斧的說法,豈不是說武當派的領袖地位就將不穩?當下乾笑兩聲,轉口說道:「李老英雄雖然是見多識廣,但也未免把玉羅剎捧得太過分了。你們武當派的九宮神行掌和七十二手連環劍到底是武林正宗,旁門的掌法劍法怎比得上?」耿紹南這才傲然一笑,舒服下來。
耿紹南這一行人被關在客房裡整整一天,寸步不能移動,傍晚時分,忽然有兩個女盜,進來叫道:「我們寨主請卓大人和耿英雄前去赴宴!」
山寨中燈火通明,擺著兩桌酒席,除了端坐主位的玉羅剎練霓裳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之外,其餘的都是綠林中的粗豪漢子,在路上碰到的西川雙煞,翻山虎周同,火靈猿朱寶椿等也都在席上。酒席旁有十二名少女服侍,敬酒的,上菜的,守衛的都是寨中女盜,粗漢紅,相映成趣。更有趣的是,那些綠林豪漢,一個個都噤若寒蟬,怯生生的像個女娘:而那些執役的少女,卻一個個揚眉吐氣,豪邁異常,睥睨群盜,顧盼生姿。耿紹南心想:女子雄飛,男子雌伏,這真是天下最奇怪的筵席,心雖不忿,卻也不禁對玉羅剎暗暗佩服。
酒過三巡,玉羅剎倏的起立,把手一揮,叫道:「把送給王公子的禮物拿上來!」隨即有侍女捧上五個金盤,上覆紅巾,玉羅剎將左首的兩個金盤揭開,卓仲廉嚇得驚叫一聲,盤中竟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玉羅剎微微一笑,對王照希說道:「這是尊大人要的。」又把右首三個金盤揭開,裡面也是三顆血淋淋的人頭,玉羅剎將人頭逐個提起,晃了幾晃,又微笑道:「這三人冒犯公子,因此我把他們的首級取來,算加送給公子的薄禮。他們還有一個同夥,也吃了大虧,諒他今後再也不敢煩公子了。」卓仲廉見了,更是吃驚,這三顆人頭,正是石浩昨晚所率領的那三個錦衣衛,想不到在半晚之間,竟全給玉羅剎追殺了。
王照希肅然起立,恭身說道:「如此厚禮,實不敢當,只是我暫時還未想回家。」玉羅剎道:「我也知道你將有萬里遠行,這份薄禮,我自會差人送與令尊,連同盟約也一併送去。」王照希道了聲謝。玉羅剎笑吟吟的對群盜說道:「你們不打不成相識,我給你們揭了這段過節吧。他的父親就是北的王嘉胤。」群盜強笑說:「啊,真是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早知是王大哥的,咱們也不敢跟蹤動手。」
原來王嘉胤乃是北綠林的領袖,手下有高迎梓,王左掛,飛山虎.大紅狼等劇盜,聲威甚盛,只是勢力伸不過南。明朝萬曆年間,西有十三路大盜,各不相服,這王嘉胤志向甚大,在北和劇盜高迎祥結義之後,不到十年便做了北綠林的盟主,他策劃把全的綠林道都聯成一氣,翻天覆地的大幹一場,但中南,卻不肯奉他號令。到這兩年玉羅剎崛起南,王嘉胤又有兩個大仇家正在南活動。因此王嘉胤卑辭厚幣,派他的兒子王照希來南聯絡玉羅剎。綠林道中規矩,地盤疆界分明,所以王照希絕不能多帶入馬,只是孤身上道。想不到分佈各省的錦衣衛實在厲害,王照希一上道,他們就調來了石浩等四名高手,暗暗跟蹤。而川邊界的五股劇盜,垂涎他的金寶,也暗暗綴上。
耿紹南聽了王照希的來歷後,心中暗罵:這小子原來早與玉羅剎有約,卻利用我武當派的威名,替他暫擋追兵,好待玉羅剎來到。只累了我與卓家人眾,都做了這賊婆娘的俘虜。
玉羅剎頓了一頓,端酒說道:「從今以後,咱們全的綠林道都是一家,我與王嘉胤大哥巳結成聯盟,願各路兄弟,也互相照顧。諸位若無異見,請盡此杯。」骨嘟一聲,把酒飲盡,席上群盜,那敢不從,紛紛起立,個個乾杯。玉羅剎擲杯大笑,招來一名女盜,吩咐了幾句,遣她入內,過丁片刻,這名女盜從裡面帶出了四個人來,耿紹南見了,不禁愕然,這四人都是他的同門兄弟,奉師長之命,在他之前,來陝辦事的,怎的卻忽然都在寨中出現,難道真如歸有章所說,是被玉羅剎俘擄了的?但看情形卻又不似,玉羅剎把手一揮,裡面已端出一席酒菜,玉羅剎請那四人就坐,拿了酒杯,笑盈盈的招呼耿紹南道:「咱們到那邊席上去坐,讓我也有機會與武當派的高人親近親近
耿紹南心中一懍,但看她笑容可掬,心想,武當派威名,群流景仰,這女強盜雖然兇狠,想來也要懾懼我們正派的門徒,所以曲意逢迎,表示拉攏。想到此處,見玉羅剎愈笑愈甜,不覺心魂湯漾,越發以為自己想得不錯。
坐定之後,耿紹南與同門招呼,只見他們個個都似意存顧忌,不敢暢談,內中一兩人,且苦笑作態。耿紹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玉羅剎又喚一名女盜前來,吩咐了幾句,耿紹南不知她又有何花樣,屏息以待。玉羅剎和大家又乾了幾杯,杏臉飛霞,越發嬌豔。忽然寨後一片車聲,幾十名嘍羅,把卓家的車輛都推了出來,滿列階下。玉羅剎倏然起立,朗聲說道:「卓大人,我和你算一算帳!」卓仲廉惶然說道:「這點銀兩,寨主你拿去好了。卓某家中還有薄產,不必倚靠囊。」玉羅剎面色一沉,大聲說道:「我練霓裳雖然為盜,盜亦有道,你可問席上的人,我練霓裳幾曾亂取過人的銀子。若然他真是清官,我一文也不要,若然他是個貪官,哼,我可對他不住,銀子也要,腦袋也要,你聽清楚沒有?」卓仲廉嚇得渾身大汗,身子抖個不停,心中暗暗叫道:「糟了,糟了,想不到老命喪在這兒。」
玉羅剎罵完之後,緩緩說道:「卓仲廉,你且聽著,你做了十多年官,收到下屬與地方紳士所送的銀兩共是七萬六千七百兩,這筆錢乃是不義之財,我全取了。另外錢糧的折頭是三萬二千五百兩,這筆錢雖是朝庭定例,但卻是出自百姓,我也要取了,代你還之於民。另外你的俸銀是一萬六千八百兩,這是你應得的,我發還給你。你做了十多年官,油水僅有十萬多兩,你算不得清官,但也還算不得貪官,只算得一名規規矩矩的朝廷大吏。現在帳已算清,你服也不服!」卓仲廉不禁又驚又喜,玉羅剎對他的囊收入,竟然如數家珍,賬目分明,絲毫不錯,也不知她從那裡偵察得來?主羅剎處置完畢,又笑盈盈的坐下,挨在耿紹南身旁,說道:「武當派的高賢,小妹年輕識淺,事情做得不當,還請指教。」耿紹南對她剛才這手,倒是十分佩服,翹起拇指說道:「怪不得練女俠威震綠林,果然是賞罰分明,今人起敬。」
玉羅剎換過熱酒,和耿紹南淺的輕談,笑靨含舂,耿紹南大有酒意,只覺玉羅剎吹氣如蘭,令人心動。不禁想道:這玉羅剎倒是可人,只可惜她絕代佳人,甘心作賊,若然迴轉正途,不知要傾倒多少英雄俠客!捌酣耳熱,突然問道:「練女俠武藝超群,不知尊師是那一位?耿某若得機會,當向女俠討教,那真是快何如之。只可惜紅花綠葉,雖出一家,枳橘殊途,甜酸卻異。只怕以後再難有機會相聚了!」這話裡一方面表露了傾慕之心,另方面卻又表露了惋惜之意,暗指玉羅剎乃是「逾淮之枳」,本來是大好的橘,卻變壞了。王照希一聽他口不擇言,慌忙說道:「耿兄醉了,不可再飲了。」耿紹南搖頭擺腦的道:「我沒醉,誰說我醉!」玉羅剎先是面色一沉,繼而笑得花枝亂顫,舉杯說道:「謝耿大英雄過獎,我是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師尊的野女郎,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都是自己練來的。那比得耿大英雄是名門弟子,正派武功。」纖手輕掠雲鬢,接著又道:「我也很想向耿英雄討教,機會有的是,耿英雄不用心急。」坐了下來,向耿紹南飄了一眼,笑得更是嬌媚,王照希汗毛倒豎,暗怨耿紹南猶是毫不知覺,急忙站起來道:「謝寨主酒席,耿兄已醉,小弟也不勝酒力,求寨主恕罪,我們想告退了。」玉羅剎面有不豫之色,冷冷說道:「你倒很幫著他。」王照希鼓起勇氣,低聲回道:「我和耿兄也是素不棉識,路上他替我擋了一陣追兵,他既拿我當朋友看待,所以我也拿他當朋友看待。」玉羅剎「哦」了一聲,揮揮手道:「撤席。」卻又低聲對耿紹南道:「明日清晨,請到山腰的峽谷相會。耿英雄不要忘了。」耿紹南喜上眉梢,連聲說道:「寨主吩咐,那裡敢忘。」玉羅剎叫人撤去酒席,把耿紹南、王照希和其他四個武當門人都分開招待。王照希想和耿紹南說幾旬私話,也沒辦法。
第二日清晨,耿紹南宿酒未消,一個女嘍兵進來叫道:「耿英雄,我們寨主約你。」耿紹南慌忙漱洗,結束停當,隨女嘍兵走下山腰,進入雙峰環抱的峽谷,只見自己四個同門,都已候在那兒,王照希則坐在另一邊。卓仲廉也由兩個女嘍兵陪著,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玉羅剎從山坳亂石堆中笑盈盈的走了出來,髮束金環,腰懸長劍,更顯得風姿絕俗。耿紹南見此情景,不禁大奇!
耿紹南滿肚密圈,本以為玉羅剎約他單獨約會,那料她卻邀了許多人來。玉羅剎輕移蓮步,衣袂風飄,緩緩說道:「耿英雄,你早,昨晚睡得好呀?」語調竟似甚為關懷,耿紹南面上一紅,尷尬答道:「好。」玉羅剎笑道:「我就怕你昨晚睡得不好,若昨晚睡得不好,今晚你又不能安睡,那多可憐呢!」耿紹南愕然想道:「她怎能斷定我今晚就不能安睡?那不是瘋話嗎?」玉羅剎道:「如果你受了重傷,或者殘了肢體,你今晚一定不能安睡了是嗎?」耿紹南哈哈笑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若然真個橫禍臨頭,那又有什麼辦法?但除非是寨主要把我難為,否則我又怎會有飛來橫渦?」玉羅剎忽道:「你倒豁達,我豈敢把你難為,我只是想向你討教,我聽說武當派劍法天下無雙,我倒很想開開眼界。」耿紹南不由得氣往上衝,大聲說道:「哦,原來寨主果然要伸量於我,大丈夫寧死不辱,我拚受寨主三刀六洞,斷體殘肢,也不能墮了我武當山的威望!」玉羅剎盈盈笑道:「好,那你可要留神一點,我要進招了。」拔劍在手,輕輕刺來,耿紹南見她劍招極慢,狀類兒戲,也不知她是真是假,舉劍一擋,那知玉羅剎手腕一翻,劍尖已刺到喉嚨,嬌笑道:「你這招不行,另來過!」耿紹南見她持劍不刺,卻發語冷嘲,比中劍更為難過,倏的一個閃身,用連環劍中的三絕招猛然出手,頭一招「金針度線」,劍尖斜點,一轉身便變成「抽撒連環」,點咽喉,掛兩臂,快逾飄風,那知刷刷兩劍,全落了空,第三招尚未使出,背脊已是冷氣森森,玉羅剎的劍鋒竟貼到了後心,三絕招無法連環使用,急忙施展「早地拔蔥」身法,往上拔身,忽然頭頂又是微風颯然,玉羅剎劍鋒過處,把耿紹南的頭髮割了一綹,耿紹南落下地時,玉羅剎又盈盈笑道:「我叫你留神,你怎麼不留神呀!」抱劍一立,招招手道:「武當派的列位高人,忍心看你們的同門在這裡耍猴戲嗎?」耿紹南的四個師兄弟那還忍受得住,四柄劍聯成一線,倏然進攻,玉羅剎笑道:「這才痛快。」劍光閃閃,在武當五劍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王照希見不是路,急忙跳起來道:「練女俠手下留情!」語還未了,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接著是連聲慘叫,武當五個門人,手中長劍全被截斷,耿紹南斷了左手兩指,其餘四人也各斷了一指。玉羅剎面挾寒霜,厲聲叱道:「叫你們知道天外有天,不能徒倚師門聲望!耿紹南你昨晚十分無禮,我本待斷你手臂,剜你雙目,今日見你也還有點男兒氣概,減刑三等,你快快滾下山去!」
王照希聽得玉羅剎厲聲叱罵,放下了心,躍上前去,只見耿紹南面色慘白,不發一言,撥頭便走。其餘四位武當弟子,抱拳說道:「多謝寨主留情,此恩此德,永不敢忘!」玉羅剎冷笑道:「我等著你們來報仇便是。」王照希急使眼色,示意叫他們不要多說,其中一箇中年漢子,似是五個同門之首,忽然朝王照希兜頭一揖,說道:「王公子,敝師弟在路上多承照顧,可惜我沒早遇見你,孟武師的信,現在轉交給你。」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密封函件,王照希心頭一震,斜眼偷瞧玉羅剎神情,主羅剎期然說道:「別人萬里迢迢,給你送信,你也該多謝別人一聲。」王照希看她並無惡意,把信接過,道了句謝,四個武當門人嘴角掛著冷笑,也不還禮,急步下出去了。王照希心頭不由得一陣陣難過,深覺自己對武當派不住。
玉羅剎看耿紹南等人背影消失之後,冷然說道:「王兄,你一定罵我手底太辣了?」王照希道:「不敢。」其實他心裡確在暗罵。玉羅剎緩緩說道:「我的脾氣最抵不住人恃勢稱強,武當派門徒眾多,賢愚不肖,在所多有。其中不少人恃著師門威望,目空一切,武當五老,除紫陽道長之外,其餘四人,都有護短的毛病,以致門徒越發囂張,正是雖無過錯,面目可憎,我今日特地要折挫他們的驕氣,教訓教訓他們。」王照希不敢作聲,玉羅剎停了一停,忽然問道:「聽說京中的孟燦武師與令尊乃是八拜之交?」王照希道:「也是敝嶽。」玉羅剎道:「啊,原來還是親家,那益發好了。孟小姐我也曾有過一面之緣,武功人品都是上上之選。孟小姐未過門吧?」王照希面上一紅,答道:「未。家父叫我謁見女俠之後,就進京把敝岳父女接來。」玉羅剎道:「也該接他們來了,在京中做皇室的武師有什麼出色!哎,我一向直率,王兄你別見怪。」王照希道:「豈敢,家父也是這樣說法。」玉羅剎道:「不是我見到孟武師的信,那四人還要多吃苦頭呢!他們扮成皮草客商,火靈猿朱寶椿的手下半路截劫他們,按說他們若把來歷說明,便沒事了。他們偏偏恃強逞能,把火靈猿的四個頭目傷了。是我看不過眼,單騎追蹤,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把他們震住,請他們上山研究研究劍法。」王照希心裡叫苦,暗道:這樣的「研究」法只怕要惹起武林絕大的風波。
王照希尚欲進言,玉羅剎忽道:「咦,那個姓卓的官兒呢?」叫了兩聲,不見回答,走去找尋,原來卓仲廉被她拉來觀戰,看得心驚膽戰,竟然暈倒在亂石堆中。正是:
笑語沮言施毒手,珞旁煞錦城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