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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桑辰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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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桑辰的腦總算找回了一絲清明。方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湧來。

他猛地推開身上的人,連連向後退,卻發覺自己身上一絲不掛,臉色頓時漲如豬肝,顫抖著手,撿起地上溼嗒嗒的衣物。

杜江離亦恢復清醒,低頭看見自己如此放蕩的樣,忍不住低呼了一聲,想找衣物,卻見桑辰就在不遠處,遂不敢隨便亂動,只能縮成一團。

秋風掠過,將那點殘存的曖昧掃淨,只留下兩隻偷腥之後的貓兒,互相尷尬著。

桑辰看著縮成一團的杜江離,心中某塊地方被狠狠地揪痛,也顧不上穿衣物,立刻找了包袱從裡面尋了件乾淨的衣物給她披上。

「嗚……」杜江離抱住他,放聲哭了出來。

「娘,在下,在下明天便去杜府下聘。」桑辰手忙腳亂地道。

杜江離窩在他胸口,嗚咽道:「你明天出得去再說。」

桑辰不知道杜江離哭,卻並不是因為「**」,她一方面覺得自己不要臉了,身為良家女,竟然幹出這種放蕩的事情,另一面,又覺得自己果然有魄力,竟真的做了。她內心既羞愧又激動,因此眼淚的成分也相當複雜。

兩人背過身,各自默默地穿了衣物,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對不起。」杜江離道。

「是,是在下應該向娘賠禮才是。」桑辰羞愧得無地自容,他還記得,自己摸了人家的身體,「在下出去便會去杜府求親。」

杜江離神色黯然,果然,如劉青松所言,一旦有了肌膚之親,桑辰必然會負起責任,可是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桑辰是一旦認定了某些事情,便至死不回頭的人。便如他認定自己與崔氏沒有任何關係,不管崔氏如何般放低姿態,他二十年如一日的這麼認為;便如他心裡認定自己一輩喜歡冉顏,所以不管世事如何變遷,他都會堅定不移的相信自己永遠喜歡她。

但是,他不懂,倘若人真能如此,又何來心不由己之說?

「或許我錯了。」杜江離喃喃道。她不該有更多的奢求,就這樣一輩等著他,不也很好?至少比從前好,前世只能面對漫無盡頭地等待,而今生還能偶爾看看他。

是她貪心了,想擁有更多。

「是在下的錯。」桑辰垂著腦袋,固執地道。

杜江離偏過頭看他,月光下,他俊逸的面容上還有些許未曾退去的潮紅,令人心動。

「長安非先生不嫁的女有許多,先生為何獨獨對我縱容?」杜江離笑問道。

唐朝女的奔放,杜江離不如遠甚。桑辰看似溫和,可一旦觸及底線,便只講禮法不講情面,多少人來投懷送抱,桑辰都義正詞嚴地拒絕,並且將人家罵得狗血淋頭,哭著離開。只有杜江離來尋他時,他會落荒而逃。

杜江離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袖幫他擦了擦頭上汗,「先生要不要再去河裡洗一遍?」

桑辰心裡想躲開,身體卻定在那裡未動,任由她擦拭。

「你不知道,我以前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嫁人了,我的夫君是一個威武的大將軍,保家衛國。我常常想象他的模樣,掰著指頭算他何時才能從戰場歸來。後來朝廷派人來告訴我,他戰死了。我傷心欲絕,但也覺得很驕傲。」杜江離屈膝而坐,臉抵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看向桑辰,「我不忍他曝屍荒野,便帶著家僕去戰場撿。我聽旁人說,早已經是斷肢殘骸了,況我從未見過他,但不知怎的,我就相信只要我看見他,一定能認出來哪怕是斷肢殘骸。」

「後來呢?」桑辰聽杜江離說話,暫時忘記了方才的尷尬,抬頭看著她。

「後來我失足掉下山崖,掉在你腳下了,嘿嘿。」杜江離知道這有些荒謬,但事情的確是這麼發生的。

杜江離見桑辰滿臉迷茫,嬉笑道:「我第一眼見到你,便覺得我找到他了。」

很奇妙的感覺,明明桑辰只是一個書生,杜江離卻覺得這就是她要找的那個人。有時候,她很懷疑是不是自己看上他,才故意尋個藉口,縱容自己纏上他。

但她現在當真後悔,這件事情,把似乎桑辰逼到了絕境上,他或許會一輩活在自責與痛苦之中。

「其實……」杜江離湊近桑辰,壓低聲音道:「我根本就不是杜家娘。」

桑辰愣了一下。

「我是這山上的一隻狐狸,你可聽說過,狐狸活了一年,便可以化身為人?」杜江離本來想說孤魂野鬼,但怕把他給嚇暈了。好歹狐狸是個活物。

「騙人。」桑辰不信。

「我若是人,怎麼能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還不死?」杜江離認真道。

桑辰瞅著她,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真的,而且我過幾天就要走了,我喜歡你,所以想讓你送我回來。」杜江離握住他的手,道:「我是狐狸又不是娘,所以摸一摸又沒什麼關係,半個月前,我還看你摸了兔呢。」

「可是兔不是娘。」桑辰皺眉,感受手心裡柔軟的小手,心中糾結那這究竟算不算佔了她的便宜?

「我就是看你摸了兔,所以嫉妒。」杜江離得寸進尺地鑽進他懷裡,「我還看見你還抱了兔。」

桑辰低頭,看見杜江離鼓著腮,一副吃醋的樣,當真很像可愛的小狐狸,道:「我曾經在一本雜記裡看過,說狐狸可以變成人。」

說著,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胸脯上,連忙別開頭,「你還是變成狐狸吧。」

「我自己變不了。」杜江離想了想,「你親我一下,我就能變,不信你試試。」

桑辰將信將疑,心覺得杜江離沒有理由要騙他,便低下頭,蜻蜓點水地沾了一下她的唇,瞪大眼睛看著她,半晌道:「怎麼沒……」

話音未落,後頸一痛,人忽然暈了過去。

「真單純。」杜江離微微一笑,仔細幫他把身上的衣物穿好,然後背起他往回走,「沉死了。」

她邊走著,邊道:「郎君,我已經走投無了,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毀了自己的,不過我不後悔……起初,我總覺得上蒼待我薄,但今晚過後,我覺得很滿足。」

杜江離前世的父親是提刑官,父親去各地斷案時,她總喜歡偷偷跟著到處跑。每每杜父想起了都後怕,既然難以阻止,便請人教了她一些防身的功夫。恰巧杜江離用的這個身體,本就會武,體力不錯,所以揹著桑辰沒有絲毫問題。

將桑辰悄悄送回屋,杜江離小心地清理她留下的痕跡,換上自己的衣物後,寫了一封訣別信,翻牆進了寺院。

驚動起滿寺的僧侶,親手將信交給了慈恩寺的方丈,託他交給杜氏。

寺院不便留女客,方丈便將杜江離暫時安置在寺旁平時接待香客的地方。

下半夜的時候,杜江離偷偷溜了出去,返回山林裡。

在她與桑辰之前待過的水邊坐了許久,才往山上去。她其實認得這裡的,這身體的原主,常常在此處遊玩,她腦海裡也有些印象。

爬到山頂的時候,東方已經顯出一絲光線。

崖上山風獵獵,杜江離仔細回憶了一下,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已經交代好,所有痕跡都抹除,除了劉青松,不會有人知道她今晚和桑辰在一起。

杜江離趴在崖邊,看著朦朧晨光中,下面如海的松樹林,皺起了眉頭。

她雖然把今晚和桑辰在一起的事情遮掩住了,但回去也無法交代自己消失的這一夜究竟去了哪裡,她用了旁人的人體,卻把人家名聲毀的一片狼藉,縱然不至於被浸豬籠什麼的,可她覺得自己註定是要遭天譴。

回杜府,勢必要嫁給別人。杜氏不可能一輩把她留在府裡,這不僅僅要遭人戳脊梁骨,也是觸犯唐律的,杜府能把她留至今日,實在已經是恩賜了。

逃?大唐的戶籍管制很嚴格,不可能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倘若不想回去嫁給別人,她如今只有個出,要麼從這崖上跳下去一了了,要麼翻過這座山,去清音庵剃出家,再不然就找個深山老林裡藏著,了此餘生。

跳下去倒是乾脆,可萬一桑辰知道實情,他會不會傷心?會不會一輩內疚?

如果將一個人刻到骨頭裡,死後一切皆歸塵土,卻獨剩白骨……是絕不肯讓他有半分傷心的。她離開,本就是不想讓桑辰糾結掙扎,活在痛苦之中,倘若選擇死這條,還不如去讓桑辰提親。

該何去何從?

杜江離從崖邊退了回來,靠在一株兩人合抱的樹幹上閉眼休息。

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些年如枯井一般的日。

她前世嫁人之前,尚且能時常任性地隨父親出門,嫁人之後,便要恪守婦道,每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能用繡花打發時間,家中一堆姑婆妯娌的煩心事,委屈無人訴,日枯燥無趣,比出家為尼還不如。

她等候夫君年。說起來也不算長,人生有一二十個年,可是對於苦苦等候、不知是否有明天的人來說,每一刻都是煎熬。只年,便如過了十年一般。她每天都會從睡夢中驚醒,害怕天一亮便有朝廷的人來傳夫君的死訊。

可惜終究沒能逃過……

相比之下,與桑辰這四年顯得幸福的多,至少時不時能與他玩我追你逃的遊戲。未來的選擇,彷彿還握在她的手中,這是上蒼的眷顧啊!

晨光灑遍山林,杜江離被睡意席捲。

朦朧中,似乎聽見嘩嘩的大雨聲。

「夫人!夫人!」一女焦急地呼喚聲夾雜在雨中。

杜江離微微張開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上滿是焦急,喃喃道:「綠浮?」

「嚇壞奴婢了,夫人暈過去,發起了高燒,虧得昨日碰上此地縣爺家的小衙內(兒),給了幾帖藥。」綠浮一雙丹鳳眼中噙著淚,用帕拭了拭,伸手扶起杜江離,「原本是想帶您一同回縣,但您服了藥後便退燒了,那衙內恰是弱冠的年紀,奴婢怕傳出去於夫人名聲有礙,便請他捎帶一程,在這個破廟裡避避風雨。」

「眼下是何年月?」杜江離由她扶著,坐靠在石臺邊。

綠浮頓了一下,道:「宋紹興十一年,八月十四。」綠浮微驚道:「呀,明日便是中秋了呢。」

杜江離有些發怔,「讓我獨自靜靜。」

綠浮擔憂地望著她,卻還是點了點頭。

杜江離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看見旁邊有一窪淺淺的積水,微微挪動身體。

水中映照出一張美麗的面容,煙眉入鬢,長而明亮的眼眸,修眉嬋娟,尾端微微上翹,只要明眸稍稍流轉,便是一番無可比擬的風流韻致。

這是……她自己的臉。

殿的另一邊,十幾名家僕正在圍在另一個火堆旁。

外面雨中忽然傳來馬蹄聲,十幾名家僕立刻摸起身邊的劍,全神戒備起來。

馬蹄聲在殿前停下,緊接著門口光線一暗,六七名身穿盔甲的人衝了進來,一名身著銅甲的魁梧男人隨之走入,他頭戴盔甲,面上裹著白絹,看不清容貌。

家僕們見這打扮是大宋軍隊,便稍稍放鬆了一些,都紛紛起身走到杜江離那邊,將杜江離擋了起來。

幾個人未曾佔了那空的火堆,只是靜靜地坐在一邊,氣氛有些肅然。

杜江離透過縫隙看著對面那如雕像一般的男人,目光游移到那位著銅甲的將領身上時,不由睜大眼睛。

桑先生……

杜江離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將軍,我們怎麼辦?」其中一人忽然出聲問道:「聖上連下十二道聖旨召嶽將軍回朝,怕是凶多吉少。」

這件事情,並不是秘密。

將軍目光冷峻,眉頭緊鎖,許久才道:「雨停再議。」

「桑隨遠。」杜江離聲音哽咽。

那將軍怔了一下,轉頭看過來。目光越過十幾名家僕,只見一名絕色女,滿身狼狽地噙淚望著他。

他看杜江離梳著婦人髻,便道:「夫人識得某?」

家僕們見他認了身份,紛紛面露喜色,為的管事連忙道:「真是將軍,我們是桑府的啊,這位是老夫人年前給您新娶的夫人。」

什麼時候娶的夫人?竟然沒有同他商量?桑辰想問,但目光與杜江離相對,卻是未曾說出口。

他將面上的白絹拉下,露出俊朗的面容。

杜江離撥開家僕的阻擋,微微踉蹌地跑過去,不由分說地伸手抱住他,放聲哭了出來,「嗚嗚,奴家聽說郎君戰死,便來撿屍骨,未曾想竟是撿著活的。」

此刻忽然湧來的幸福,讓她不知所措,有些胡言亂語。

被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女人突然抱住,桑辰略有些尷尬,但想到這是他的夫人,心中不由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露出一絲生疏的溫柔。

眾人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想起來避嫌,連忙背過身去。

外面大雨愈大,天色陰沉,嘩嘩的雨聲以及抱著的冰冷鎧甲,都讓杜江離覺得這是場美夢,可她希望,時光永遠停在這一點。

瞬間,也是天長地久。

杜江離哭的腦袋發暈,漸漸失去意識。

不知沉睡了多久。

耳邊聽見一個略顯冷漠的女聲,「桑隨遠,拿出你擋箭時的那種魄力,接受一個人那麼難嗎!」

那聲音緩了緩,道:「你能夠對我淡下心思,對杜娘產生情愫,我真心替你高興,你固執地認為自己對我的感情是一生一世,只有傷人傷己而已,有什麼好處?我告訴你,倘若那樣,我非但不會覺得內疚,我還看不起你!」

「在下……」桑辰聲音怯怯。

冉顏恨得牙癢癢,看見他這副受驚兔的模樣,她就腦袋發脹,「摸著你的良心說,你喜不喜歡她,要不要娶她!」

杜江離睜開眼睛,透過一層薄薄的紗帳,最先看見的並不是桑辰,而是那一襲紫衣。

只有一張側臉,卻令她覺得熟悉莫名。

她瞬也不瞬地看著,莫名地有一種想撥開紗帳的衝動。

「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冉顏說罷,便撥開簾進來。

四目相對。

杜江離睜大眼睛,滿眼震驚——那張面容,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居然……是她自己!

冉顏亦有些發怔,在山頂找到杜江離的時候,她只覺得是陌生人,而此刻卻是覺得分外親切。

還是冉顏先反應過來,問道:「杜娘感覺如何?」

杜江離撫平思緒,道:「沒有大礙。夫人是……」

「我叫冉顏,我夫君是襄武侯蕭頌。」冉顏在榻前跪坐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把了把脈,「倒無大礙了。一個桑隨遠,何至於輕生?杜娘大好的年華不如做些更有意義的事,莫負青春。」

原來是桑辰傾慕的那個女。

原本杜江離心裡有些難受,可是看著冉顏的樣貌,卻吃不起醋來。

她怎麼看都覺得像是在照鏡,有一瞬間,她都忘記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容貌了,覺得桑辰戀慕冉顏,其實與戀慕自己並沒有多少分別。

杜江離收回神思,嘆息道:「我原也不是想跳崖,只是這些日,我總覺得恍恍惚惚,夢與現實都那麼真實,有些辨不大清楚。」

杜江離掙扎著要起來,卻被冉顏制止。

她便老老實實地躺著,笑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裡圓滿了,現實也圓滿了,忽然之間什麼事情都能放下,可……我如今這光景,還能做什麼呢?」

「桑辰把事情都說了,既然你情我願,他便應該娶你才是。」冉顏雖然並不是那麼保守的人,但杜江離這個情形,與桑辰成親是走出窘境的最好辦法。

「在下即刻便去杜府提親。」桑辰好不容插上話。

說完,正準備轉身,便聽杜江離和冉顏異口同聲地道:「站住!」

冉顏看了杜江離一眼,閉口不言。杜江離道:「我早已將事情交代好,此次離家出走與你並無干係,你現在去提親,豈不是不打自招?我……我回府去求母親向你提親。」

「那不是一樣?」桑辰是二,但不笨。

「我給她留過書信,說是出家雲遊。回府之後我求她縱容最後一回,便說,倘若你不同意,我日後便由她做主配人家,但若不給我這次機會,我直接去剃。」杜江離不得不逼趙夫人一次。

趙夫人雖然性剛硬,但對自己的兒女好,甚至有些溺愛的嫌疑。而且,倘若杜江離真能嫁給桑辰,對杜氏有利無弊,她只需掩人耳目偷偷探問一下桑辰的意思,也不至於丟臉。

趙夫人雖然被奪了命婦等級,卻也不是一般人膽敢嘲笑的,更何況,杜如晦雖已去世多年,但他為大唐殫精竭慮,一世清名尚且能庇廕杜氏。

「母親。」一個小小的鵝黃色身影跑了進來,撲進冉顏懷裡。

冉顏摸了摸她腦袋,「做什麼去了?怎的渾身是汗?」

「不是汗,小哥抓青蛙放在盆裡,把水弄灑了,耶耶正揍他呢。」弱弱奶聲奶氣的,口齒卻很清晰,「母親,你去救救小哥吧。」

冉顏皺眉,「又是你慫恿他去抓青蛙了?」

弱弱歪著腦袋,怯怯地問道:「母親,什麼是慫恿?」

「問你阿耶去。」冉顏扶額,向杜江離介紹道:「這是我女兒。」

「令愛真是伶俐,招人喜歡。」杜江離微笑著看向弱弱。

「你病了嗎?」弱弱從冉顏懷裡爬出來,到杜江離面前,在無人反應過來之前,抱著她的臉便親了一口,「痛痛跑掉。」

冉顏和杜江離都被她的動作弄的一怔。

少頃,冉顏才朝杜江離微微一笑道:「我先出去一下。」

杜江離道:「夫人請便。」

冉顏抱起弱弱,走出房間,心中奇怪,弱弱很少見生人,有些膽小,唯一一次大膽是對蘇伏,這本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但冉顏心裡對杜江離的感覺很妙,不禁問:「弱弱,告訴母親,為何會親親那位娘?」

弱弱支吾了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孩做事,大都憑得感覺,哪裡會有什麼理由,或許是與杜江離有緣吧。

出了一道拱門,冉顏加快了腳步。弱弱身體一直沒有尋常孩好,杜江離是感冒發燒,說不定便會傳染給她,冉顏不想女兒受那份罪,便先在藥房裡取了一粒預防感冒的藥丸給弱弱服下,立刻寫了方,讓晚綠去熬藥。

那邊,房內只剩下桑辰和杜江離。

桑辰在帳外,有些侷促,不知道是該走該留。

「先生先回去吧,待我稍好一些便回府。」杜江離神思恍惚,方才……似乎說到要與桑辰成親了。

桑辰猶豫了半晌,道:「那在下先告辭了。」

走出門外,卻遲遲未曾離開。他一直怯弱,卻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可是在面對這段感情,他覺得左右都不是,一方面覺得自己不應該會變心,一方面又覺得對杜江離的感情,與當初對冉顏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他不怕杜江離。

彷彿只是將這份情,轉移到了杜江離身上。

呆站了半晌,桑辰才告辭,不知不覺走去了劉青松的府邸。

劉青松今日輪休,正躺在吊床上翹著二郎腿享受美婢的按摩伺候,有人通報桑辰來了,才起來穿了屐鞋迎出去,「稀客呀!得道高僧終於出山了?」

桑辰臉一紅,施了一禮。

兩人坐定之後,桑辰吞吞吐吐地將與杜江離的事情說了出來,一臉迷茫地問劉青松道:「在下該怎麼辦?」

「什麼該怎麼辦,你得對人家負責啊!」劉青松插了一塊水果塞進嘴裡,道:「真不明白你怎麼想的,冉顏分明對你沒有任何男女之情,個孩都滿地跑了,說不定肚裡又有了小四小五小六,你犯得著給她守身如玉嗎?活著累不累啊你?」

劉青松見他垂著腦袋,嚥下嘴裡的東西,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顯然佛家講求的是守心,你連心都沒守住,守身有什麼意思?非得讓人鄙視你。」

「在下正是鄙視自己沒守住心。」桑辰悶悶地道。

這才是癥結所在,比起那些心還沒叛變,身就已經出軌的男人,桑辰恰恰相反。他求得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那個喜愛的女和別人一生一世去了,他嚴厲地要求自己對男女之情死心,即便動了情,也要求自己絕不背叛曾經的那份感情。

「有些情如流星一閃而過,有些情像聚沙成塔,有些情是一眼萬年……誰能預料自己會得到什麼樣的感情?誰有能保證一輩始終如一?」劉青松以四十五仰角的明媚憂傷緩緩說罷,猛然一拍幾,嘖道:「你覺不覺得,我真是有才華了?」

桑辰抿唇沉默半晌,才道:「獻梁夫人說的有道理,在下該拿出些魄力來,做個敢作敢當的大丈夫!」

說罷便爬起來匆匆告辭。

劉青松這廂剛起身,便有侍婢跑進來道:「郎君,夫人要生了!」

「不是在睡覺嗎!」劉青松急急忙忙往後院竄,邊跑便吼道:「叫穩婆,燒熱水,準備飯食、參湯!」

這廂兵荒馬亂,桑辰下定決心之後,便跑去東市買澄泥,準備燒硯臺。

半個月後,等杜江離要出家這件事情稍稍淡下來一些,趙夫人便藉著去拜佛之機,果然私下找桑辰探問了此事,桑辰一口應下,並言過幾日去府上提親。

於是,貞觀十九年秋末的某日早晨,更鼓剛剛響過。

黑濛濛之中,便見一廣袖寬袍的青年揹著大包袱去敲了杜府的門。

大門一開,青年滿頭大汗地道:「在下是來提親的。」

門房吃了一驚,「先生莫要胡說,我家娘早就定了親,婚期都定了。」

桑辰如遭雷劈,頭腦嗡嗡。

門房見他一表人才,又似乎深受打擊的模樣,不禁心生同情,「先生還是快走吧,莫等天亮被人瞧見。」

桑辰愣半晌才想起來問道:「此處可是杜如晦杜相的舊宅?」

那門房恍然大悟,熱心道:「先生走錯地方了,杜相的舊宅在東邊,出了巷向左拐,到了個丁字口向右拐,往前走十餘丈,再左拐,第一個門便是。」

桑辰聽的頭腦發暈,還是道了謝,嘀咕道:「左右左,左右左……」

他念唸叨叨地走了半天,才想起來,哪兒是東啊?

「就知道你會迷。」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桑辰鬆了口氣,轉身看見杜江離戴著冪籬,身後跟著一個家僕,一個侍婢,連忙湊了過去,「娘。」

「你帶了什麼?」杜江離看著他身後的大包袱,不禁好奇道。

「在下做了幾十方澄泥硯……還有在下這些年的所有積蓄,來聘娶娘。」桑辰道。

「聽說你當初也是揹著澄泥硯去冉氏求親,你包袱裡的有沒有比上次多?」

「一樣多……」桑辰羞愧道。

杜江離道:「硯底下有字?」

桑辰詫異,「娘如何知道?」

杜江離沉吟道:「我以前有一方……嗯,我做夢夢到的,以後你要都做沒有字的,我來寫字。」

「娘要寫什麼?」桑辰問。

「……」

「娘?」

「嗯?」

「刻什麼?」

「……」

「娘。」

「不告訴你。」

「在下不是想問那個,在下是想問,娘真是狐狸嗎?」

「你才是狐狸!」

……

東方破曉,金色晨光籠罩整個長安城,將兩人迎著陽光往東走,影在身後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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