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桑辰篇
蕭頌帶著個兒女坐在廊上,擰著眉頭,周身瀰漫著酸溜溜的氣息。
方才說不來偷看吧,幾個孩非要拉他過來,這下好了,看過之後該食不下咽了!
好吧,其實冉顏來見蘇伏是他寬容大允許了的,可是居然還抱了一下,他可從來沒有同意可以擁抱!還是自己妻主動去抱人家的,還有什麼烤肉……他們以前還一起烤肉了。
「阿耶,你戴綠帽了。」蕭老大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是同情地盯著蕭頌。
蕭頌本是怒上心頭,乍一聽見自己只有五六歲的兒說出這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他愣了一下,旋即壓住滿腔的怒火,以稍微平和的語氣問道:「誰告訴你綠帽這東西?」
雖然不用問蕭頌也知道,除了劉青松沒有別人,但他判人死刑一向講求證據確鑿。
「是輕鬆叔。」蕭老二馬上招認。
蕭頌霍地起身,穿了屐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晚綠正準備讓人擺飯,看見蕭頌,連忙欠身問道:「郎君去哪裡,馬上用午膳了。」
「不吃!氣都氣飽了!」蕭頌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小道上。
晚綠狐疑地走進院內,看見個小傢伙托腮蹲坐在廊上,便走了過去,問道:「郎君怎麼生氣了?是不是大郎君不乖?」
蕭老二雖然最調皮,又好動,但還真沒那個本事把蕭頌氣到暴走。
弱弱可憐巴巴地望著晚綠道:「綠綠,耶耶戴綠帽了。」
「啊?」晚綠長大嘴巴,這個訊息有衝擊性了,尤其是從一個乖順的孩嘴裡說出來。
旋即晚綠回過神來,不滿地嘟囔道:「劉醫丞也真是,孩這個年紀最記東西,居然教這些……」她嘆了一口氣,坐到廊上,轉而很有興致地小聲問道:「夫人和蘇郎君做了什麼?」
「抱抱了。」弱弱天真爛漫地道。
「抱……抱了?」晚綠滿臉震驚。
蕭老二還在糾結,阿耶為什麼生氣呢?
晚綠連忙囑咐個孩道:「這個事情一定不能說出去,知道嗎?千萬不能同祖母和祖父說,不然你們就見不到母親了。」
弱弱點頭如小雞啄米,泫然欲泣。
「乖。」晚綠輕輕摸了摸個孩的小腦袋,以示褒讚。
「晚綠,看見郎君了嗎?」冉顏從廚房剛出來。雖然家裡僕從很多,但她依舊習慣親自下廚給夫君和孩們做飯。
晚綠還未曾答話,蕭老大便道:「阿耶去尋那個美郎君打架去了。」
「什麼?」冉顏怔了一下,立刻吩咐道:「晚綠,你好好照顧孩,我出去一下。」
說罷匆匆離開。
晚綠聲音卡在喉嚨裡,連忙問蕭老大,「郎君當真找蘇郎君打架去了?」
蕭老大看著晚綠激動緊張的模樣,無辜地搖搖頭,「輕鬆叔說,戴綠帽就會打架。」
晚綠長嘆一聲,心覺得劉醫丞這次真是慘了。
冉顏問了門房蕭頌離開的方向,便帶了兩個護衛騎馬追上去。
一隱約能看見蕭頌的身影,但因秋季出遊的人甚多,冉顏不想製造什麼類似於「蕭侍郎無情奔走,獻梁夫人策馬追夫」的八卦。
直到慈恩寺附近,竟然跟丟了。冉顏正著急,卻見劉青松騎著馬晃悠悠地過來,「九嫂?你也來秋遊?」
「嗯。」冉顏敷衍地答了一聲,看了一眼他來的方向,道:「你約了醫署的人在此喝酒,現在才來?」
「不是,我早上遇見蘇大俠送晉陽公主回來,我便幫他把公主送進宮內去了。」劉青松下馬,「我回來瞧瞧大家散了沒有,嘿嘿,順便蹭隨遠一頓飯。」
冉顏皺眉,「他還須蹭飯,你來蹭他?」
「我家夫人教導有方,能省則省。」劉青松苦著臉無奈道。
提到桑辰,冉顏的目光一邊四處找尋蕭頌的蹤跡,一邊隨口問道:「他還沒有從了杜家娘?」
劉青松聽冉顏的話,立刻掃去滿臉苦澀,哈哈一笑道:「九嫂,你這個‘從’字用得好,李氏與杜氏退了親後,杜氏娘就有些瘋癲了,不過你覺不覺得那位娘也是穿來的?」
「這世界上有那麼多離奇的事情嗎?」冉顏不信。
劉青松道:「這還算離奇?大唐是多麼炙手可熱的時代,天空早已經是一片篩,多少都不奇怪,不過這位娘行為作風,實在不像是我輩豪放派。」
「非桑辰不嫁,這件事情還不算豪放?」冉顏覺得這個要還不算豪放,那什麼才算豪放?
「你可知道她為何非桑辰不嫁?」劉青松道。
冉顏搖頭。
劉青松把馬韁,「我跟你說,那姑娘說,因為桑辰看了她的臉。我琢磨著,要麼就是被退婚之事打擊瘋了,要麼就是穿的。我用邏輯來分析,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你的邏輯?」冉顏睨了他一眼,不是冉顏看不起他,是他從來都沒從邏輯上想過事情。
「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分析分析。」劉青松笑眯眯地道。
「沒興趣。」冉顏知道就算自己說實話,劉青松還是會憋不住。
果然,她話音一落,便聽劉青松繼續道:「那位杜娘,原來潑辣得很,被退親只可能幹出兩件事,不是提刀去砍德謇就是提刀去砍德謇,所以說,她要是能被打擊瘋了,我劉青松一世英名往哪裡放,真相只有一個——」
劉青松聲音卡猛地卡住,看著丈遠處,蕭頌正斜倚在樹幹上,唇邊帶著危險地笑。
「九嫂,我忽然想起來,我家夫人讓我去接生。」劉青松利落地翻身上馬,正準備逃跑,身後傳來蕭頌慢悠悠的聲音,「逃得了今天,逃得過明天嗎?」
冉顏心道,不是找蘇伏打架了嗎?怎麼看樣是在找劉青松算賬?
劉青松慢吞吞地下了馬背,「九郎,我上有岳父岳母,下有孩兒尚未出生,留我一條命讓我見見未來兒吧。」
蕭頌皺起眉,冷聲道:「你都教我兒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劉青松想也未想地道:「你說的是哪天?」說完見蕭頌面色更黑,立刻道:「哪天我也未曾教他們亂七八糟的東西。」
「嗯,我決定不整治你了。」蕭頌面上忽而笑容溫和。
劉青松看得渾身發毛,半點沒有解脫的欣喜。
蕭頌接著道:「我還是對整治你即將出生的孩更感興趣些。」
以劉青松對蕭頌的瞭解,這話絕不是在開玩笑。
「夫人,回府。」蕭頌道。
冉顏見蕭頌臉色不好,略一想,便明白他定然是偷聽了她與蘇伏的對話。心道,蘇伏肯定早就知道,否則也不會走得那麼急。
她與蘇伏之間即使坦坦蕩蕩,她卻不能因此理直氣壯,畢竟以蕭頌的性,能忍讓到這等地步,已經實屬難得。
「夫君。」冉顏追上蕭頌,握住他的手,「吃醋了?」
蕭頌感受手心的柔軟,不由自主地回握住,「阿顏,倘若有下輩,你也不許丟下我一個人。」
「這輩尚未過完,你便想到下輩了。」冉顏道。
「我怕你心裡把自己的下輩許給了別人。」蕭頌看向她。
葉落紛紛。
劉青松看著那兩人,苦著一張臉。
一刻之後,慈恩寺內。
劉青松痛哭流涕,「可憐我家松,還未出生便註定遭難,九郎這個人性泯滅的傢伙,做事從來不擇手段,對小嬰兒都如此殘忍,我詛咒他,讓冉顏沒幾天便跟蘇伏私奔了!」
坐在他對面的桑辰,攏著袖一臉糾結地看著他。
劉青松兀自哭了半晌,既沒有得到安慰,也沒有人同仇敵愾,覺得十分沒有意思,不由摸了一把臉,道:「你倒是說句話啊!」
「在下……覺得自己心思齷齪,正在向佛祖告罪。」桑辰道。
「你說說,我幫你評斷評斷,說不定不算齷齪呢?」劉青松最愛聽齷齪的事了。
桑辰抿了抿嘴,遲疑了一下,道:「在下方才在想,倘若你詛咒的話,能不能改讓冉娘隨在下私奔……」
劉青松抽了抽發酸的鼻,「這個想法一點都不新鮮,我說你能否正常點,關注關注我兒?我在向你訴苦啊!」
關注他的兒?桑辰想了半晌,道:「為何叫松?松鼠吃松,不是更厲害麼?」
劉青松愣了一下,旋即往前湊了湊,「你這想法妙啊!不過鬆並非名字,乃是‘劉青松之’的簡稱。你說說,除了松鼠之外還有何有意思的名字?」
「我……我只是突發奇想。」桑辰窘迫道。
劉青松正欲繼續追問,外面有個胖胖的和尚唱了聲佛號,「師叔,杜家娘來了。」
桑辰一慌,立刻起身,「輕鬆,你,你就說我……說我……」
「說你不在?」劉青松問道。
「對對對。」桑辰連連點頭,轉身便從另一邊奔逃而去,佛經散落一地。
劉青松伸手將佛經撿起來放在几上,一抬頭,便看見門外一襲淺琥珀色交領襦裙的女婷婷立於門前。
她戴著面紗,劉青松未看清全貌,但以他多年經驗,這女定然生得不錯。
女看見他,急急退避到一側,輕聲問道:「桑先生可在?」
劉青松道:「他剛剛走了。」
「奴知道先生會躲,因此寫了封信,可否託您轉交給先生。」杜娘道。
這種事情,劉青松最喜歡做了,立刻便答應道:「能為杜娘效勞,在下深感榮幸。」
杜娘從門縫裡推了一封信進來。
「杜娘可還有話交代?」劉青松很好奇,四年前杜娘便已經十六歲了,如今已經是二十歲的大齡剩女,基本上算是尋不到好夫家了,她對桑辰的心可真是夠堅決。
杜娘聲音黯淡,「無,有勞您了。」
劉青松看見那個纖細的影起身,便問道:「杜娘可想知道隨遠為何不願娶你?」
杜孃的腳步頓下,又在原地跪坐下來,「請先生不吝指教。」
「其實半年前我便知道他對你有別樣的心思了,只是他這個人固執,從前他心中戀慕一個女,後來那女已經嫁了別人,他便打算青燈古佛了此一生,他認定自己對那女矢志不渝,所以即便對你動了心,也不會承認。」劉青松算是把桑辰的性摸透了。
杜娘沉默片刻,道:「先生可有辦法?」
「有。」劉青松笑吟吟地道,卻並不將法直接說出。
「先生想要奴做什麼?」杜娘問道。
劉青松心中暗贊,這姑娘倒是挺上道的,便也不賣關,直接道:「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真實……身份……」杜娘喃喃自語,「我不是杜家女兒嗎……」
「杜娘可以考慮一下。」劉青松道。
「不,無需考慮。」杜娘立刻道。
她嘆了口氣,將前因後果道來。
「我記得自己是杜家女兒,我父是提刑官姓杜名暉,夫家姓桑,夫君乃是戍邊的將軍,我嫁過去便不曾見過他。年後,卻聞他戰死沙場,連屍骨都不曾見,只得了一身殘破甲衣入殮……我不甘心,便帶了僕從去戰場撿他屍骨,不慎從山上摔了下來,一切便都變了。我父變成了杜相,我不認識身邊所有人,可他們都告訴我,我不過是做了夢。您也不信吧?」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信。」劉青松覺得終於找到一個知己。別人都把穿越當家常便飯,實際也還真就是家常便飯,但只有他如莊周夢蝶一般,許多年分不清虛實。
除了宋朝,劉青松暫時還未想到哪個朝代還有提刑官一職。他不禁問道:「那個……你不應該為夫君守節嗎?」
杜娘道:「我家郎君已過世,我為何不可改嫁?再者,如今的我已不是當初的我,世事變化皆有定數,許是上天憐我,讓我到前生與郎君相會。」
記得宋朝是稱呼丈夫為「郎君」,劉青松一時有些混亂,抓了抓頭髮,道:「罷了罷了,我頭疼,我跟你說……」
劉青松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一通,便由著杜娘自己想,自己甩袖回家去了。
他以前覺得,宋朝女都是被關在家裡裹小腳,為了貞節牌坊連命都不要的,可與杜娘聊過之後,覺得自己想法實在膚淺了。
不過,宋朝男女大防倒是有。依劉青松看,杜娘這性一看就是禮教壓不住內心的奔放……
桑辰窩在藏經閣,直到天色擦黑,小沙彌喚他去吃晚飯,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來些。
晚飯過後,桑辰回竹舍取衣物去沐浴。他一個人住在寺院後面的一個荒蕪角落,住持給他分了一塊地,用來種些蔬菜。平時他會幫寺中抄經書,不給錢財,但是管一日餐。
唯一和他朝夕相伴的,是當初做博士時的坐騎——一頭驢。
全大唐的讀書人都痛心疾,一個才絕驚豔的桑隨遠便這樣湮沒於經之間,從不應任何邀請,不寫章,不吟詩,只偶爾打發時間時作畫、記錄想出來的棋譜,但從不會買賣或者送人。一時之間,桑隨遠的字畫、手稿都價格飛漲,尤其是他親手做的蘭花澄泥硯,底下刻有詩詞的已經近喊價萬貫,變成貴族案頭最奢侈的物。但也都是有價無市,擁有這些東西的人,自然不會拿出去賣錢。
然而對於這一切,桑辰都渾然不知。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茹素、唸經,一身輕鬆。偶爾還會想起冉顏的面容,但也已經不能動他心緒,偶然相見時,不過是唱一聲佛號,行一個佛禮。
可是,桑辰不信自己對她的心已經歸於平淡,他原以為,會是一生一世的。
朦朧光線中,桑辰脫離屐鞋,摸黑進了屋。
正準備去屏風上摸衣裳,腰上忽然多一雙手,緊接著背後貼上一個柔軟的身,「桑先生。」
是杜家娘!桑辰一聲驚叫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裡,急道:「已經夜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總想,再等等你就會回來,沒想到不知不覺天就黑了。」杜娘對桑辰的性簡直了解,這樣的鬼話,旁人不見得會信,可他一定會信。
「你先鬆開我。」黑暗中,桑辰臉色漲得通紅,感覺背上的柔軟身體像是烙鐵一樣,燙得他渾身發熱。
「這處荒涼了,我一個人害怕,你答應我不跑,我便放開你。」杜娘聲音哽咽。
「嗯。」桑辰應了。
桑辰這人有個最大的優點,便是一諾千金。杜娘對他的話一點也不懷疑,歡喜地鬆手,心覺得劉青松的法果然很管用,於是她對接下來的事情更有信心了。
桑辰摸到火折,將油燈點亮。
昏黃的光線照亮狹小的屋,他不敢轉過身去,想了片刻,道:「杜娘,天色已晚,坊門怕都關了,但倘若你住在這裡,怕於名聲有礙,我送你去清音庵暫住一晚吧。」
「……」
桑辰半晌沒有得到回答,不由轉過身來。
溫暖的光下,女一襲琥珀色的交領襦裙煢煢孑立,面上覆紗,看不見全貌,然而似乎從骨裡散發一種孤寂,孤寂中透著溫婉,宛如一塊遺世美玉。
杜娘微微垂頭,「清音庵遠了。」
桑辰回過神來,拘謹道:「不遠,不遠,翻過兩個山頭就到了。」
到的時候也已經天亮了吧?劉青松教她霸王硬上弓,桑辰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不管是不是她主動,他都會負起責任。
她自從見到桑辰的第一眼,便無法將他的身影從心中抹去,在這四年裡,家中給她說了幾次親,她寧願裝瘋賣傻也絕不肯嫁,如今已經是這般年紀,起初真想就不顧廉恥,按照劉青松的法來辦,可看著他清澈如泓的眼,只能嘆了口氣,微微欠身,「有勞桑先生了。」
桑辰面上綻開一抹笑,從屋內找來一件披風,「夜深露重,娘先披上吧。」
她心中猛然漏跳了幾拍,在她的家鄉,娘便是夫人的意思。來大唐四年,她早已經習慣了「郎君」「娘」這樣的稱呼,家裡的僕婢也都「娘、娘」地叫喚,可是聽桑辰這樣叫,她還是控制不住地臉紅心跳。
「我名江離。」杜娘把披風裹在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桑辰漸漸自在了許多,「是雅緻的名字。」
「江離,將離,我父親起初也是因此給我取了這名字,但後來便覺不好了。」杜江離笑道。
桑辰點好燈籠,正欲出門,忽而頓住腳步,赧然道:「娘可識?」
杜江離搖頭。
「且侯一侯。」桑辰急急忙忙又返回去,在屋裡折騰一番,背了個大包裹走了出來,見杜江離滿眼驚詫地盯著他,頗為羞澀地解釋,「我識的功夫向來不大好,不過娘放心,半個月之內絕對可以到。」
「那就好,咱們快走吧。」杜江離面紗後面唇角彎起,這可真是個大優點,就為了多聽他多喊幾句「娘」,迷上一年半載也好。
……
半個時辰後。
完全在意料之內的迷了。
不過好在一個正盼望迷,一個十分有迷的經驗,沒有人驚慌。
「郎君,這林裡有猛獸嗎?」杜江離直接改口了,反正桑辰也不知道她喊的郎君是什麼意思。
桑辰臉色發白,「應當……沒有吧,據說官府每年都會命人過來圍捕。」
這裡還在長安城內,所以朝廷不可能容許山上有猛獸,萬一下山傷人怎麼辦?因此多次派軍隊過來對山上的猛獸進行剿殺,不可能遇到虎狼之類的野獸。
行至夜半,兩人商量著在水邊歇息一會。
桑辰問道:「娘餓不餓?」
杜江離點頭,她午膳晚膳都沒有吃。
一旦外出,桑辰的準備總是很充足,於是掏出饅頭遞給杜江離。
杜江離接過饅頭,解下面紗,咬了一小口。
雖則,四年之間都傳出杜江離非他不嫁,但實際這還是桑辰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他的容貌。很美,是他從未見過的那種美。
「阿彌陀佛。」桑辰忽然唱了聲佛號。
杜江離滿臉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正在糾結怎麼處理滿手的饅頭碎屑,放進嘴裡吧,有些不雅觀,丟了吧,他會不會說她浪費食物?
想著,她把碎屑撒進水裡。
桑辰垂眼,看見水裡有魚游過來,微微一笑,剛想誇杜江離一句善良,卻聽她歡喜道:「有魚啊!郎君,我會叉魚,咱們烤魚吃吧!」
「娘,在下不殺生,也不能看著你殺生。」桑辰蹙眉。
杜江離吞了吞口水,「好吧,不殺便不殺,可是日後我想吃肉呢?」
桑辰想了想,「去酒樓?」
「說的也是,我便暫且忍忍吧,其實我也不經常殺生的。」杜江離說罷,見桑辰面色不大好,立刻又改口道:「從來不殺生,我祖母也信佛。」
桑辰點點頭,根本不知道杜氏的老幾十年前便不在人世了。
「郎君。」杜江離輕喚了一聲。心裡琢磨著,要不要扭個腳,閃個腰呢?反正這荒山野嶺的也沒有人看見。至於名聲,她堅持要嫁給桑辰的那一刻便都全毀了,再加上她兄長杜荷謀反,她現在日過得很是艱難,倘若不是靠死去那個父親的庇廕,她又裝瘋賣傻,總算博得一些憐惜,怕是早就被官府強行配人了。
唐朝有這樣的規定,女十八不嫁,便由官府做主合婚。
這一回和桑辰一起消失半月,就算桑辰素來有清名,也不能保住她的名聲。
她這廂想的正投入,竟忘記還坐在岸邊,待想起來時,腳下一滑,只聞桑辰一聲疾呼。
噗通!
水花四濺,杜江離渾身被冰冷的水包圍,她正欲游上去,心覺得這是個大好時機,可巧也不用扭腳閃腰了,連忙裝作掙扎呼救。
杜江離聽見耳邊又傳來噗通一聲,微微一笑,準備表演再賣力點,卻聽桑辰道:「娘,在下不會游泳,救不了你,但在下可以陪你一起死。」
「咳!」杜江離被水嗆了一下,轉頭看見桑辰的位置,連忙游過去,伸手架住他,「呸,什麼死不死的,這樣的小河若是將我淹死了,我也無顏見泉下父母。」
桑辰看上去頗為儒雅斯,其實塊頭並不小,平時需自己墾地種田,身上也頗有些分量。杜江離用了吃奶的力氣才將他拖上岸。
好在桑辰報死志,並未如一般溺水者那樣緊攀浮木,她承受的只是重量而已。
杜江離將桑辰放在岸上,脫力地趴在他身上,喘息了一會,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看見他睜開眼睛,不禁有些惱怒,「你就這麼想死?」
「生亦無歡,死亦無懼。」桑辰道。
然而桑辰心知肚明,自己內心深處並不是這樣想。他一直覺得自己會愛戀冉顏一生一世,可他發現自己對她的心竟然淡了,所以唾棄自己。
那一以為是忠貞不貳、此生不渝的情,卻連僅僅四年時間都抵擋不住,讓桑辰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所以也不願面對內心對杜江離產生的感情,就在方才那一刻,他當真覺得陪她一起死,是件不錯的事情。
他這個人一向就這樣糾結,寧與卿攜手赴死,卻不願活著承認內心的想法。
「我都如今這步田地了,尚且未曾尋死,你年輕英俊,聲名遠播,全城的娘都為你痴迷,你死什麼呀!」杜江離沒好氣地道。
這些桑辰何嘗不知,他固執地扭過頭,不看她。
月色下,他臉上、脖頸的水珠盈盈發亮,襯著他減一分過白、增一分過黑的皮膚,別具魅惑。
杜江離覺得自己方才光吃饅頭,未曾喝水,口中發乾,有些難受,忍不住低頭去吮吸他脖頸上的水珠。
桑辰如遭電擊,渾身一顫,脖頸上唇舌炙熱柔軟讓他心底產生一種麻酥的感覺,很快擴散到全身,想推開她,卻四肢發軟。
杜江離方才是被他容色所惑,在唇舌剛剛接觸到他頸部的時候,便回過神來了,但心想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壯著膽胡亂親吻他的脖頸一會,見他未曾推開,便豁出去,猛地吻上那薄厚適中的唇。
杜江離覺得自己怎麼也算是已婚過的,雖然連夫君的面都未曾見過一回,但至少看過壓箱底的那本小冊,是個經驗豐富的人,所以便心如揣鹿地賣力勾引桑辰。
然而事實上,她只是順著本能胡亂地吮吸、啃咬,但這對於從未有過這方面綺唸的桑辰來說,已經是致命的誘惑。
兩人的衣服都溼透,緊緊貼在身上,身體與身體之間幾乎沒有阻礙。她能感受到他結實的胸膛,他亦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柔軟。
「嗯?」杜江離覺得自己腿邊有什麼東西硬硬的硌人,動作頓了一下,無意識地便伸手去想把它撥開,卻發覺是在桑辰的衣服下面,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嗯……」桑辰忍不住低吟出聲。
杜江離臉唰的紅如滴血,因為桑辰這一聲叫喚,也因為明白了那東西是什麼。
她用殘存的理智命令自己去握住它,之後呢?該怎麼辦?
「郎君。」杜江離渾身火熱,有些著急地喚了桑辰一聲,意外的頗為嬌嗔。
桑辰腦一片混沌,聽見這個聲音,越發地繃不住,只覺得令他渾身無力的罪惡源頭就是貼在胸口的兩團柔軟,失魂地伸手摸了摸,發覺手感好得出乎想象,便忍不住一摸再摸。柔軟中央還有凸出的小點,他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杜江離最後一點理智也被他的動作擊潰,忍不住輕吟出聲。她兩輩加起來,連男人手指頭都沒沾過,更何況眼前的男人是她喜歡的,那種刺激,實在令她難以承受。
兩人順應著本能指引,彼此探了一會,衣衫早已散落滿地,親吻也漸漸深入。
桑辰只覺得自己下身脹痛難忍,肢體上所有的快樂都匯聚到那處去,越來越渴求。就在杜江離再次摸到它的時候,竟是忍不住一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