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樓笑得開懷,哥倆好似的拍拍船家肩膀:「你若真敢交給我,我就真敢讓這船圍著方圓三丈打轉。」
船家險些讓李大俠給拍進水裡,哎呦哎呦叫了兩聲,終於投降:「客官哪,外面風大,我看你還是到船裡歇息吧。」
不想李大俠又一屁股坐下來,鐵了心似的:「不鬧你了,安心撐船吧,我就喜歡吹風。」
船家莫名其妙,卻還是識相的閉嘴,專心盡起了本分。
河面上的風總是帶著溼潤,偶爾晃神,還以為人在渺渺的細雨裡。李小樓靠在船艙上,往遠處望,明明一片茫茫,卻又好像如影如畫。
載一葉輕舟,過萬重山,行千里路。天高,水闊,任遨遊,這是李小樓的夢。剛出達摩院那會兒,他恨不得遊遍世間所有的名山大川,可後來為了生活陰差陽錯做了殺手,這夢便只能是夢了。他很少與人提,也無人可提,久而久之,便連自己也快忘了。
不想倒是沾了土耗子的光呢。李小樓不自覺揚起嘴角,發現只要一想那傢伙,心情便會莫名的好。呵,怪哉。
起浪了,打溼船頭,也溼了勾小鉤的屁股。
可憐專心致志思索墓室結構的勾大俠,剛捋出點兒眉目,便讓這浪攪了局。沒轍,他只好起身抖落褲子,希望河風可以體貼些,儘早將之吹乾,卻不想偶然抬眼,看到了發呆中的李小樓。
按理說,勾小鉤是不應該知道對方在發呆的,因為從他這裡,只看得到李大俠的後腦勺。可他就是知道,那人,在發呆。
偶爾李小樓喜歡如此,勾小鉤可以在過往的相處點滴中找到很多場景來佐證。可他從來沒問過李小樓,喂,你那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呢?因為在勾小鉤看來,那時候的李小樓總好像有些陌生,恍若陷進一些東西里,而這些,生人勿近。
勾小鉤很希望自己是李大俠的熟人,但可惜,李大俠好像不需要。不是不需要他勾小鉤,而是不需要任何人。不想孤單而孤單,才是寂寞,就像他和從前的老白;想要孤單而孤單,稱作獨行,就像李小樓。這是勾小鉤這兩天想明白的。也因此,他得到了很大寬慰——看,不是你不夠好,僅僅是別人不需要。
收回目光,勾小鉤重新找塊乾淨地方坐下來,他相信總有人會樂意跟他過日子,所以他需要在那之前攢下更多更多的寶貝。此去寧王領,燈固然是要的,可如果順便略微捎帶腳的弄點兒金銀珠寶,也不是壞事嘛。勾小鉤想著想著,便咧開了嘴,就好像那寶貝已然到手似的。
遠眺的思緒慢慢回籠,李小樓便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船上一共五個人,那兩個在裡面,撐船的在身邊,那這目光的主人不言而喻。所以他沒有動,只靜靜等著那感覺消失,才悄悄回頭。
只見勾小鉤背對著自己坐在船頭,東動動,西動動,一會兒搖頭晃腦,一會兒掄胳膊聳肩,像在船板上畫著什麼,可邊畫還邊嘰裡咕嚕,神叨叨的。
話說回來,打從認識,這傢伙好像一直就是這樣子。李小樓細細回顧了與勾小鉤的初識,相處,吵鬧,嬉戲,發現他還真沒見過勾小鉤傷心。雖然那傢伙提過在言是非那裡被冤枉時有多氣憤多委屈,可惜當時兩個人還不認得,他也就根本沒在意。現下想來,頗有些可惜。
「再看,便印在眼睛裡了。」溫淺低笑的調侃聲忽在耳邊響起。
李小樓回過頭,吃驚不小。溫淺何時出來的,他竟然沒發覺?
溫淺越過李大俠,揚聲去喚船那一頭的人:「小鉤,老白叫你進去呢。」
「叫我?」勾小鉤回過頭,一見李小樓,忙又低下去,連溫淺的回話也沒等,蹭的便進了船艙。
李小樓皺皺鼻子,不太高興地咕噥:「還真是耗子,孃的,逃命啊。」
溫淺笑笑,忽然說:「我當年便是覺得老白讓人舒服,相處舒服,說話舒服,光是那般看著,也舒服。」
李小樓黑線:「於是看著看著眼睛裡就沒別人了?」
「嗯。」溫淺輕而悠長的撥出一口氣,然後對著李大俠微笑。
李小樓很不喜歡溫淺的笑容,總覺得假模假式的,可看多了呢,又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微妙感,總好像世間萬物在此人這裡都如一碗清水,無色,無味,淨可見底,對他造不成一絲一毫的干擾或者影響。
「要我說,你才是高手中的高手。」李小樓索性躺到船板上,自下而上去看,溫大俠偉岸非常。
由於人都到了一端,船微微傾斜。溫淺發現了這一點,便很自然的走到船尾,就在勾小鉤剛剛呆過的地方坐下,靜看遠方。
片刻後,李大俠無聊了,又顛顛湊過來:「喂,你不是出來陪我說話的麼,怎麼啞巴了。」
溫淺哭笑不得:「是老白想和勾三說話,我出來不過是騰地方罷了。」言下之意,誰特地出來陪你說話啊。
李大俠很受傷:「唉,我現在算是不招人待見了。」
溫淺淡淡瞥了眼李大俠誇張的臉,想說明明是你不待見別人,可話到嘴邊,還是沒出口。他不喜歡捲進別人的是非裡,無論什麼樣的是非。因此儘管現下已經邁進了一條腿,那另外一條還是下意識的往回撤。
本性使然,沒轍。
李小樓也不再沒話找話,而是尋個乾燥些的地方枕著胳膊望天。就那麼靜靜的,一動不動,不知在看,還是在想。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溫淺心底莫名其妙的浮出這句戲文,他也便順著這由頭往下想,比如他與老白修了多少年,而那李小樓和勾小鉤又修了多少年呢。
夕陽正好,餘暉染紅了半個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