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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番外 灰色迷途(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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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子,小五子?」

任五睜開眼,視線由模糊變清晰用了很長時間。

「肉和尚?」神智彷彿處於將清明而未清明的交替處,任五有些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兒?」

被喚作肉和尚的禿頭壯漢似乎想笑,可又想要表達出自己的一頭霧水與莫名其妙,於是瞪大的牛眼與微張的嘴角便組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瞧這話問的,我不在此地又該在何處?小五子你別是被剛剛那女屍吸了魂魄吧。」

女屍?

任五下意識環顧四周,只見一個粗布短打裝扮的精壯男人正帶著三個同樣打扮但稍顯稚嫩的年輕人在一方棺材裡挑挑揀揀。不斷有明器被從棺槨中取出,看起來值大錢的很多,因為只需輕輕擦拭,那金銀珠寶特有的光便會映亮盜墓者的臉,而興奮面龐閃著的某種東西,又彷彿比明器還亮。

「喂,」肉和尚湊過來,刻意壓低聲音,「你說大哥會怎麼分啊?孃的這老太婆一棺材的寶貝夠咱們躺著吃喝三輩子不愁的。」

任五笑笑,隨口敷衍道:「你這樣問我不是徒勞麼,寶貝又不在我手裡。」

肉和尚討了個沒趣,終於明白自己的興奮這廂是遇著冷臉了。不過他也不在意,悻悻地撇撇嘴之後,很快便又重新沸騰起來,眼裡的急切與期待足夠燒光幾院子茅草房。

任五在心底嘆口氣,一種說不出的疲憊籠罩著他。他也想與肉和尚這個粗獷卻心善的鑽土新人一起血脈賁張,奈何總提不起那口氣。就像幾天沒睡覺似的,莫名萎靡。他回憶不起自己是如何與這些人進來的,更甚者連今夕是何夕,他都抓不準了。

記憶就像被風吹散的湖面,倒影都碎成了一塊一塊,無從識別。

啪嗒。

有什麼東西落到了地上。

那聲音又細又小,本不該被察覺的,但任五聽見了。

抬頭去望,忽地有東西落進眼睛裡。霎時一陣尖銳的刺痛,任五忙用手去揉,好半天,元兇才現了形——一粒細沙。

不詳掠過心頭,不待任五多想,細密的沙已經淅瀝瀝落下來。任五大叫一聲「不好」,眾人剛狐疑地望過來,巨大的聲響便震耳欲聾般升起。

起初,人們還很疑惑,想不出也聽不準這駭人之音究竟來自何處,直到有人變了調地驚叫——

「大哥!牆、牆在動!」

是的,牆在動。確切的說,是兩側的石壁在相互靠攏。速度不快,卻磨得人頭皮發麻,此刻的墓室儼然成了一頭怪獸,正緩緩合攏自己的血盆大口。

「還傻站著幹嘛,快跑啊!」不知誰喊了一句,恍若醍醐灌頂。之前還翹首企盼著的眾人爭前恐後往外跑,而棺槨旁邊的幾個,卻顯出躊躇——逼迫自己放掉唾手可得的寶貝,著實殘忍。

任五眼見著數人朝自己狂奔而來,起初還在納悶,不過很快明白原來通往側墓室也就是他們之前已搜刮過的地方的石門,正在自己身後。

任五也不明白為何此自己還能想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甚至他產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並未身處墓室,而是在自家院子裡,躺著藤椅,品著清茶,懶洋洋的日光把世間一切都染上金色,愈來愈耀眼,卻也愈來愈模糊。

直到慘叫與哀嚎刺破耳朵。

任五轉身,立刻有溫熱的東西噴濺到臉上,他下意識拿手去擦,指尖血紅一片。任五不認得這個同伴,但眼睜睜看著他被忽然落下的石門壓成了肉泥。人群瘋亂起來,不是為祭奠同伴,而是出口被堵死後的絕望哀慟。

兩側石壁還在移動,眼看著墓室越來越窄,肉和尚大罵起來,幾乎問候到了墓主人的祖宗十八代。任五卻忽然想笑,說不上為什麼,只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滑稽,並且,他一點抗爭的慾望都沒有,彷彿認命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很少這般平靜,臉最疼他的老孃在寥寥數語的臨終遺言裡都不忘告誡他,收住你的性子。

然此刻,他幾乎摸不到自己的情緒了。無悲,無喜,無懼,無怖,胸中僅一片曠野,無花,無草,無人煙,無牛羊,曠野一片蒼涼。

石室只剩下兩丈寬,人們被迫聚攏到一起,就像被捆成扎的柴火。有些不死心的還在掙扎,或用身體抵住石壁,或用兵刃用力敲擊。

任誰都看得出這是徒勞,但,任五想,這或許是人死前唯一能給自己的安慰。

人在哭叫,石壁在合攏,沙礫在滾落,幾近耳鳴的嘈雜與烏煙瘴氣裡,唯有前方的棺槨,依舊靜靜躺在那兒,死一般。

它在墓室的正中間,顯然,等下將第一個受難。因為一旦墓室窄成了一條縫,那每個人都會讓自己如壁虎般貼住石壁——實際上已經有人開始這樣做了,於是這三尺寬的木棺,定然首當其衝。

鬼使神差,任五撥開瘋亂人群,一步步走到了棺槨面前。原以為會見到傳說中的「老太婆」是何等尊貴,卻不想屍骸已經被翻得一塌糊塗。頭顱滾落到棺底,胳膊與腿骨混到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壽衣腐爛得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布渣,更襯得滿棺狼藉。

【勿動,死者為大。】

【鑽土者只開棺竊財,不擾往生者。】

【窮講究?呸!這是行規,行規你懂不懂?】

風停歇,記憶的湖面重又拼湊起來。有個人曾這樣對他大言不慚過,任五絕對可以確定,可,究竟是誰呢。

終於,石壁擠裂了棺木,任五閉上眼,就好像已經知曉大限來臨自己穿好壽衣的老人,平靜而安詳。

骨頭被擠碎的滋味著實不好受,疼,深入骨髓的疼,伴隨著清脆的咔咔聲。

如果世間有一萬種死法,那被碾擠而死一定是最痛苦的。這念頭剛一閃過,任五便失去了全部知覺……

「任五你愣什麼呢,趕緊帶路!」

「……」

「任五!」

呵,這次改成衝鋒陷陣了麼。

「別叫了,走快走慢一樣,反正都是死這兒。」

「任五你他孃的皮癢是吧,要不是看在你認得路,信不信我能直接讓你見閻王?」

任五撇撇嘴,懶得理他。

自己掉進了夢魘裡,任五篤定。一個讓人憎恨至極的夢境輪迴。他懷疑造這夢的人認得他,不然又怎能次次都戳中他最疼的地方?他怕死,怕黑,更怕這沒盡頭的墓道,每一次鑽土同伴都會誇他記性好,因為無論怎樣曲折迂迴的墓道,他總能準確無誤找回來時的路。可惜沒人知道前行時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去死命記住路的,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並非與生俱來,但卻已根深蒂固。

「喂,你還好吧?」身旁通行的任略顯擔心地問。

任五想笑笑起碼給對方一個安心,可惜未果。似乎他天生就做不成老好人,嘖,那就罷了。

前方和後方都是黑洞洞一片,只有火把照著的方圓四五丈能看見些人工斧鑿的石頭,卻也是黑黝黝的。任五不敢說唯獨這次,自己沒記著路,甚至於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他想如果這時他回頭吆喝一句「你們都是誰啊」,那場景一定很有意思。

心裡翻江倒海鬧破了天,可面兒上的任五,只是無奈地嘆口氣,然後繼續安靜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前因後果,半柱香之前或許還有些殘留,不過當下,記憶已然空白。唯獨一點——前方有東西在等著他,這預感他深信不疑。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任五不得不承認,他的預感出了差錯。前方確實東西在等他,不過不是惡鬼也不是猛獸,而是光,二十幾丈外,墓口上方的光。

墓口呈圓形,落進來的光斑好似十六的月亮。皎潔而溫潤,像個柔軟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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