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五深吸口氣,隱約聞到了草木的香,他閉上眼,不知是不是即將到來的東西太過美好,他居然覺得自己在微微發抖。
後面的人開始嘈雜起來,似乎高聲說著什麼,任五不太甘願的睜開眼,雖然這種見到光明的喜悅他可以感同身受,但……等一下!任五忽然感覺到一陣巨大的暈眩,彷彿天地倒轉,緊接著地面便劇烈的搖晃起來,他這才明白原來剛剛不是他而是地面在發抖。
……塌方!
這念頭閃過的剎那任五便撲了出去,求生欲就像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瞬間把他化成了離弦的箭。不想等死,不要等死,憑什麼次次都是他死,他要活著!況且他離出口最近的,他一定出得去的!
只二十幾丈,任五卻覺得好像跑了一輩子,且依舊沒有跑到終點。在還有幾丈的時候他被人襲擊了,又或許不是襲擊,只是無意的碰撞,但他實實在在被撞倒了,然後人們陸續踩過他的後背,肩膀,腦袋,幾乎要把他踩進土裡。
原來這就是沙子的味道,任五舔舔嘴唇,那裡腥澀一片。
墓口終於完全封死。姑娘害羞了,再不肯拋頭露面。任五死死盯著那至上而下的狼藉土堆,想著剛剛明明有人沒來得及出去的,可現在,人呢?
偌大的墳墓,渺小的自己。
短短四丈,光明與黑暗的距離。
任五不甘心,他爬過去用手開始挖土,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直到一枚指甲脫落,鑽心的疼。好在坍塌的土堆並不夯實,竟真被他挖得散到一旁,彷彿為墓道鋪上一層鬆軟的土路,可當墓道口映入眼簾時,任五終於絕望。
似曾相識的巨石,似曾相識的死路。
任五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由痛哭一場,可最終他嚎啞了嗓子,卻沒擠出一滴淚。反倒某些記憶開始在角落裡復甦,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每次盜墓都不盡相同,可每次遇險他總能踩著別人的屍體全身而退。
他沒有害那些人,但也沒有顧,他只要自己活著,於是老天看不過眼,降了報應。
只要自己活著有什麼錯呢,任五想不明白,他覺得這輩子他都想不明白了,因為他就快死了。
閉上眼,任五像十幾歲那次一樣,把脊背靠在冰冷的沙土裡,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發抖,而是拼命想象自己睡在家裡的榻上,有被褥,有薰香。
漸漸的,睏意便真的如期而至,像雙溫暖的大手把他托起,輕輕晃著。
「喂,沒死吧。」
「……」
「喂!好心人來救你了!」
「呃……嗯?」
「孃的你神豬轉世吧,要死了居然還能睡著?!」
拜這魔音所賜,任五徹底清醒。映入眼簾的不是一張臉,而是兩隻眼睛。真的只有眼睛,大而明亮,哪怕眼白佔據了大面,卻依舊很好看。
「你這臉上塗的什麼呀,鍋底灰?」
「任五,你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麼?」
「誰讓你救了,再說,你怎麼會在這兒出現?」
「……你別是真讓人給埋傻了吧,咱四個時辰前不是才在地底下打過照面?你們那帶頭的還警告我別碰棺材呢。切,誰稀罕,我勾三爺的原則就是同行碰過的棺木,絕不染指!」
任五看著這人把鼻子翹到了天上,只覺得傻,並沒想笑,可卻莫名其妙就咧開了嘴角。
「行了,別傻待著了,咱倆得趕緊上去,不然指不定啥時候又塌第二次呢。」勾小鉤說完身形一閃,乾淨利落的出了去。
任五有點愣,半天才想起來問:「你怎麼進來的啊?」
很快,勾小鉤的聲音便從上面飄飄搖搖地落了進來:「當然是撬開石頭啊,不然你以為呢,唉,看來是真活活讓人給埋傻了……」
任五翻了白眼,心裡腹誹著「你也就趁現在裝把大爺,等到上面的」,同時手腳並用的爬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外面竟然是一片夜色。任五有些亂,他明明記得墓口映進來了光,他可以確定,那明亮絕對來自白晝,怎麼可能……
「完了,這娃是真傻了。」勾小鉤伸手在任五眼前晃了晃,沒得到回應,遂下了結論。
任五忽然不想鬥嘴了,沒力氣,也沒心氣了。他環顧四周,與想象中一樣的荒山野嶺,沒什麼特別。他又去看勾小鉤,還是那張黑臉大眼,也沒什麼特別。
「你早出來了?」任五問。
「嗯,」勾小鉤點頭,「我一直蹲著呢,就想看看你們到底能弄出什麼寶貝。」
「然後呢,明搶?」
「怎麼可能,純粹是閒著沒事幹了,打發時間。」
「那你怎麼知道我被埋下面了?你聽見我喊了?」這樣問的時候任五驀地臉紅了,就好像做了蠢事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了現行。
哪隻勾小鉤卻搖了頭,然後說了個讓人崩潰的真相:「塌方的時候我正好撒尿去了,沒聽見,回來才發現墓口那兒成了個大坑,人早散了,就剩下一塊滾下來的石頭剛巧把它堵死。」
「還真巧……」
「你命不好。」
「……」
「不過我看見了光。」勾小鉤忽然說。
「光?」任五一頭霧水。
勾小鉤嘖了一聲,隨後抓起他的手腕,半嫉妒半羨慕地酸溜溜道:「就這個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的。話說回來你哪兒弄的寶貝玉鐲啊,夜明珠似的。」
經勾小鉤這樣一說,任五才看見那翠幽幽的物什。它就在自己的手腕上,還是那樣通透,潤潔,微涼……只是,大小剛剛好了。
任五覺得頭疼了一下,可看見勾小鉤瞪著的大眼睛,那疼痛又轉瞬即逝了。
「我以為天是亮著的。」半晌,任五隻吐出這麼一句沒什麼意義的。
勾小鉤迎風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回頭衝他笑:「也沒錯,就要亮了呢。」
任五暈眩在那笑容裡,久久,才隨著對方一同去眺望天邊。此時此刻,他們正站在山尖,而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