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淨大師沒有回答。
李小樓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感覺一雙手在他的腦袋上有條不紊地打理著,舒緩卻又沉穩有力。
不知不覺,李小樓閉上了眼睛。
曾幾何時,阿孃也給他這樣剃過頭髮。那時候家裡窮,吃不飽穿不暖,他們幾個兄弟姐妹那身上就沒斷過蝨子。有一次實在太嚴重了,阿孃便把他們一個個拽過來都剃成了禿瓢。因為那東西最喜歡藏在頭髮裡下崽兒,且一個個小蝨子尚未睜開眼便知道四腳並用緊緊抓著頭髮根兒,所以不光要剃,剃完了還得好好洗。到現在,李小樓都還記得兄弟幾個互相指著腦袋嘲笑的樣子,還有姐姐妹妹嚶嚶哭得梨花帶雨……
「前塵往事皆斷於此,心遠,你可記住了?」七淨大師緩緩地問。
「記住了。」李小樓介面就答,可想想又不對,為什麼要記住呢?記住他爹孃把他送人了?記住在大伯家捱打?記住沿街乞討?沒道理嘛,於是他改口,「忘了忘了,都忘了。」可說完細品品,還是覺得彆扭,終於,他為難地看向七淨,「大師,你究竟是希望我記住還是忘了啊?」
七淨卻又不說話了,只和藹的笑。
李小樓有點兒怕這個,總覺得那條條笑紋裡都藏著猜不透的秘密,浩渺無窮,博大精深。就像從前家後山的那個深湖,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從裡面冒出妖魔鬼怪。
很多年以後,李小樓才知道能得七淨老頭兒親手剃度有多珍貴,只可惜那時的他屁都不懂……
等等,何來那時?
李小樓有些迷糊,他這是開了天眼?怎麼好像連以後的事情都預知了?
七淨在給下一個孩子剃度,那娃兒比自己小點兒,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可看起來就是很討人喜歡的那種,大大的眼睛裡透著乖巧,與爹不疼娘不愛的自己截然不同。
而且,好漂亮!
這是李小樓後知後覺發現的。他沒讀過什麼書,不知該如何形容,只覺得對方比自己見過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是的,這位將來的師弟不若男孩兒的俊俏,反而很有姑娘家的漂亮。
正想著,那師弟忽然望過來與李小樓的視線撞個正著。
李小樓唰的就臉紅了,也不知道為啥。而對方只是眨眨眼,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
李小樓愣住,恍若三魂七魄都順著天靈蓋兒飛走了。
「大師兄。」忽然有人抓他的衣角。
李小樓低頭,正對上一雙傻不拉幾的大眼睛。包括他自己在內,今天剃度的有三人,而現下抓著自己衣角這位,便是最小的師弟了。法號似乎是心空,七八歲左右,圓嘟嘟的臉怎麼瞧著都像肉丸子,不過眉眼頗為平和,想來以後會是個慈眉善目的樣子。
「怎麼了?」雖然李小樓不覺得能與這尚未懂事的師弟有什麼實質□□流,可還是抬出大師兄的架勢,很認真的詢問。
小師弟果然不負眾望,眨巴著眼睛問他:「我能不剃頭嗎?」
李小樓真心實意地回答他:「我覺得行,但你最好再問問師祖。」
於是輪到心空上前的時候,這娃果然問了。
李小樓默默轉頭,一邊抓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一邊想還真是個實在的孩子。
也不知道七淨老頭兒怎麼哄的,反正最終心空乖乖地讓人剃成了小禿瓢,還傻樂了半天跟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彼時那漂亮的二師弟就盤腿坐在自己身邊,雖然沒了頭髮,可絲毫不影響他的好看。李小樓偷偷瞄了好幾眼,終於鼓搗出來一句話:「那個,你叫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