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小子俗家姓文,名文清,李小樓覺得奇怪,因為七淨老頭兒總要他們忘卻前塵忘卻前塵,可給這娃的法號,卻依然帶著他的名字——心清。
心如水清。
相比之下自己的那個「心遠」實在沒什麼特色,倒是小師弟的「心空」取得妙。空空如也,完全符合小師弟的腦袋和心境。
寺院裡的生活除了誦經念佛,再無其他,李小樓幾乎被憋出了毛病。他覺得像七淨那樣能端坐蒲團幾十年而屹立不倒,實屬現世羅漢了。而像小師弟心遠那樣可以對著佛像呆笑半天光景,也夠駭人的。所以要論最正常者,非他與心清莫屬。
通常是師傅在上面誦經,他倆在下面嘀嘀咕咕。有時候是拌嘴,有時候是嬉笑,當然更多時候是嘀咕齋飯有多難吃經文有多晦澀。
小師弟可愛,二師弟漂亮——這是李小樓上山半年後某日抄經文時神遊想到的。
小師弟可愛,二師弟招人喜歡——這是李小樓上山兩年後某日練武時偶然晃神想到的。
上山兩年,他們師兄弟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習武一起,誦經一起,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他也眼見著心清的個子慢慢高起來,臉蛋慢慢瘦下來,唇紅齒白褪去,劍眉星眸從當初的漂亮孩子變成英武少年。
「傻小子,瞧瞧你二師哥才兩年就脫胎換骨成這樣了,你怎麼就半點變化都沒有呢!」
李小樓總喜歡用心清做典範來教育從無進步的小師弟,以期他不要再這麼傻吃傻睡傻樂下去。而每到這時,心清都只是微微一笑,剋制而內斂,頗有二師兄的架勢。
可說實話,李小樓卻更為喜歡從前的那個二師弟。不知為何,以前的心清總會讓他聯想到小時候河邊撿來的漂亮石頭,或許在大人眼裡不值一錢,可那卻是他無價的寶貝。他會找個很隱秘的地方將之藏起來,想起了就去看看,那個地方終其一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那寶貝終其一生也只是他一個人的。
現在的心清,說不出像什麼。所幸,他仍在自己面前留下了幾分小時候的樣子,比如撒嬌,比如抱怨,比如說別人壞話。李小樓也曾問過他,怎麼獨獨在自己面前好像有些不一樣,心清的回答是——此乃大師兄之特權。
心遠師兄很受用。
春去秋來,四季的更迭恍若眨眼間。幾番寒暑,幾番嚴冬,李小樓過著過著就恍惚了,他只知道自己不斷的誦經,念佛,習武,吃齋,然後看著心清慢慢同自己一般高,看著心空總算有了少年模樣。
「師哥,你為什麼上山?」某日練武場上,心清在休息的間歇忽然問。
李小樓愣住,他覺得若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追溯到很遠很遠的從前,遠到他的記憶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家裡養不起吧,送山上來好歹能活命。」
心清似乎沒料到這樣的答案,愣了下,才忍不住笑出來:「那你家裡人這時機撞的,還真準。」
李小樓怎麼聽這話都不對味兒,挑起眉毛:「怎麼,給我當師弟委屈了?」
「怎麼可能!」心清想都沒想便出聲否定,半晌,給了李小樓一個燦爛的笑,「有師哥真好。」
李小樓怔住,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剛上山的漂亮孩子。
「我說的時機準,是指正巧趕上七淨師傅收弟子,」心清斂起笑容,又恢復了淡淡的俊俏,也讓李小樓從回憶裡清醒過來,「要知道我們是師傅收的最後一批弟子,而在我們之前師傅已經二十年沒收弟子了。」
李小樓第一次聽這些,但感覺也僅此而已。七淨老頭兒多少年收一次徒弟或者他收不收徒弟,與自己有關係麼?可他沒有急於發問,因為他看懂了,心清是有話要對自己說的。
果然,良久之後心清低低地開口:「我上山,是因為想做個師傅那樣的,天下第一。」
李小樓忽地瞪大眼睛,倒吸口氣:「師傅是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