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英國還是美國呢?」更生問。
「我來問她。」
那夜我與更生把玫瑰帶出來吃飯。
更生替她換了衣服,梳好頭,我一路裝作輕鬆的樣子說說笑笑,叫了一桌的菜。
玫瑰雖然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沒有化妝,但仍然吸引了無數的注目禮。
第4章
她呆呆地隨我們擺佈。
我終於忍不住,痛心地說:「玫瑰,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想送你到外國去,也許你會喜歡,如果不習慣,也可以馬上回來,換個新環境,自然有許多新的玩意兒,包管熱鬧,英國或美國,你隨便挑,費用包在大哥身上,你看如何?」
她抬起頭,看著我。
「玫瑰,人家結婚都幾個月了,情場如戰場,不是你飛甩了人,就是人飛甩了你,別太介意,玫瑰,要報仇十年未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蘇更生瞅著我,似笑非笑,她輕聲說:「以前就懂得罵她,現在又說些沒上沒下、不三不四的話來哄她,啼笑皆非。」
我長長嘆口氣,桌上的菜完全引不起我們的食慾。
「玫瑰,」我哀求,「你說話啊,你這樣子,大哥心如刀割啊。」
玫瑰的嘴唇顫抖著,過半晌她說:「我情願去美國。」
「美國哪個城市呢?」更生問。
「美國紐約,我喜歡紐約。」她說。
更生說:「好了好了,一切只要你喜歡,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我與你大哥請一個月假陪你去找學校。」
玫瑰嗚咽起來,她哭了。
更生把她摟在懷中,「不要緊,哭吧。」
玫瑰的眼淚奔湧而下,她說:「——我是這樣的愛他。」
「是,是。」更生拍著她的肩膀,「我們知道。」
玫瑰號啕大哭起來。
後來幾日她都不斷地哭,眼睛腫得像核桃。
更生說:「哭總比不哭好,哭了就有發洩,我多怕她會精神崩潰。」
「可恨這些日子,老媽根本連正眼都不看玫瑰一眼,啥子事也沒發覺,一點表情都沒有,老媽越來越像一條鱷魚,」把我兩隻手放在嘴巴前,一開一合,扮成鱷魚的長嘴,「除了嘴部動,面部其他肌肉是呆滯的,真可怕。」
更生啼笑皆非,「我發覺玫瑰那頑皮勁兒跟你其實很像,你怎麼可以一大把年紀了還拿老母來開玩笑?」
「我生她氣,像玫瑰到紐約去這件事,她一點意見都沒有,還要諷刺玫瑰根本沒有考上港大的希望。倒是爸,他告訴玫瑰要當心,因為紐約是個複雜的城市,而且咱們家在那邊沒親戚。」
過沒幾天,我倆就陪玫瑰啟程到紐約。
她仍是哭。
我偷愉問更生,「簡直已經哭成一條河了,會不會哭瞎眼睛?」即使不哭的時候,她臉上的那顆痣也像一滴永恆的眼淚。
「去你的!」是更生的答案。
紐約已經有涼意,我們先陪玫瑰找房子,再找學校,有空便到處逛。
玫瑰終於止住了眼淚,沒精打采地跟著我們走。我租了一輛車,三個人遊遍紐約。
開頭送玫瑰進學校,我尚有不放心之處,但外國人自有外國人的好處,他們對玫瑰的美貌視若無睹,對她相當和平善意。
更生研究出來,原來外國人心目中的東方美女是塌鼻頭,丹鳳眼,寬嘴巴,扁面孔,臘黃皮膚的,玫瑰太見西洋美,幾乎被他們視為同類,自然不會引起轟動。
這樣看來,紐約倒是玫瑰理想的讀書之地。
我替她買了一輛小車子,在銀行中留下存款,便打算打道回府。
我其實放心不下。
我問:「就讓她一個人留在紐約?」
更生說:「都是這樣的,她會找到朋友。」
「萬一生病呢?」我說,「她才十七歲半。」
「大學生都是這個年齡。」更生一再保證,「你放心。」
玫瑰自己表示願意嘗試新生活。
我跟她說:「有錢使得鬼推磨,你別跟我省,長途電話愛打就打,有三天假都可以回來,明白嗎?」
在飛機場,玫瑰送我們兩人回香港,她穿得很臃腫,更像個洋娃娃。
她緊緊擁抱我,大哥大哥地叫我,也說不出話。
我答應她,一有空就來看她,然後落下淚來。
在飛機上,更生溫柔地取笑我,「真沒想到你變得那麼婆婆媽媽的。」
「這玫瑰,終生是我心頭上的一件事,放也放不下。」我說。
香港沒有玫瑰,頓時靜了下來。
開頭的三個月,幾乎每隔一天我就得打個電話過去問玫瑰的生活情形。
她整個人變了,口氣也長大了,頭頭是道的報導細節給我知道,給我諸多安慰。像:「我成績斐然……」「我胖了十磅……」之類。
最使我大吃一驚的是她轉了系,我幾乎沒趕到紐約去,在長途電話中急了半小時。
玫瑰說:「我不想念商業管理,我轉了法律,很容易唸的,別忘了我那攝影機記憶,你別害怕%,手續很簡單,早已辦妥。」
問起「有沒有男朋友?」
她隔了一會兒才說:「沒有。」
「十八歲生日,要不要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