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她在哪裡?」我站起來。
「去追她吧,大哥,去追她。」玫瑰說。
我緊緊擁抱玫瑰一下,撲出門趕到酒店。酒店的掌櫃說她已經離開,我又十萬火急趕到國際機場,在候機室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長凳上,呆滯地看著空氣,臉上並沒有特別的哀傷,但她的神情告訴我,她受了至大的創傷。
我靜靜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輕輕叫她,「更生。」
她猶如在夢中驚醒,抬頭見到是我,忽然自冷靜中崩潰。
更生落下淚來,我們擁抱在一起。
「我愛你,我愛你,」我說,「我終於有機會證明我愛你。」
「振華!」她硬嚥地,「那件事……」
「什麼那件事?我們得再找一間酒店,你把房間退掉了是不是?若找不到房間,得回玫瑰那裡睡地板……」
我們終於在紐約結了婚。
過去並不重要,目前與將來才是重要的。
真沒想到我會自玫瑰那裡學到感情的真諦。
自那天開始,我抱定決心,要與更生過最幸福的日子。我們的婚姻生活簡單而愉快,更生仍然上班,仍然穿白衣服,仍然開著她那輛小小日本車在公路上不可救藥地走之字路。我們沒有應酬,偶然有什麼晚宴舞會,我總牢牢地帶著她。在公眾場所中,她永遠高貴飄逸,她永遠知道在什麼時候微笑,什麼時候說話。
平時我們像老朋友,她待我以公道,更生善於修飾她自己。她用她自己的時間去做這一切,因我是她尊敬的丈夫,不是她的長工。
我們被公認是城裡最合配的一對壁人,誰也不知道我倆的感情生活也起過波浪。
老媽說:「現在黃家否極泰來,你結束了浪子生活,而玫瑰也改邪歸正,幾時我也去紐約嚐嚐她做的滿漢筵席。」
但對於玫瑰,我心底是淒涼的。她竟變得這樣懂事忍耐,才過十八歲,她已是一個小婦人,早開的花必定早謝。別告訴我,玫瑰已經開到荼縻,不不,她還是美麗的,且又添多了一抹悽豔。我會記得她說起以往的一段情的時候,大眼睛中的空洞茫然……
母親與玫瑰恢復了邦交。
她對方協文居然讚不絕口——
「真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男孩子,老實誠懇,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正人君子,玫瑰能夠遇見他真是我們家的福氣。協文不但品學兼優,家中環境也好,只有兩個哥哥,都事業有成,父母又還年輕,一家人都入了美籍,我可以說是無後顧之憂了。」
我忍不住問:「可是玫瑰是否快樂?」
老媽愕然,「她為什麼不快樂?」
「你根本不瞭解玫瑰。老媽,你在過去那十八年中,待玫瑰不過是像待家中一條小狗,你從來沒考慮到她是否快樂,也不理會她的需要,你老是以為一個孩子有得穿有得吃就行了。」我說得很激烈。
老媽臉上變色,像一種鍋底灰炭的顏色,她尖聲說:「你在說什麼?你竟說我對玫瑰像對一條狗?我再不懂做母親,可是你們還是長大成人了!」
老媽們永遠處在上風,沒奈何。
更生暗示地在一旁拉拉我的衣角,於是我又輸了一仗給老媽。
玫瑰倒是不生氣,她說,「像老媽這樣的人,爬上政壇,就是科曼尼女性版本,我們應當慶幸她只是我們的老媽,不是我們國家的領袖——否則,事情可能更糟。」
我笑得幾乎肚子痛。
她仍然與方協文在一起。
這麼久還不換人,簡直不是玫瑰。
我嘟噥著。
更生說:「照心理學說,你希望妹妹達成你心底秘密的願望,代你搞成一個卡薩諾華,顛倒眾生。」
更生說:「以前你對她的抱怨,實在是言若有憾,心實喜之,現在她腳踏實地做人,你覺得你生命中缺少色彩,所以不耐煩起來,是不是?」
我說:「太複雜了,我沒聽懂,怎麼搞的?我叫我妹妹去當男人,好達成我做男人的秘密願望?但我明明是個男人呀,不然怎麼娶你?」
「去你的!」更生這樣爽朗的女人,都被我激起小性子來,大力推我一下。
玫瑰訂婚的那天,我心中是懷有悲憤的。
那小子?
他配?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是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誰不是好人呢?
怎麼會嫁給他的,簡直一朵玫瑰插在牛糞上,白白美了這麼些年,原來應在這癩蛤蟆身上,叫人怎麼服氣。
我很煩躁,對更生說:「做人全靠命好,鴻運來了推都推不開。方協文那小子除了八字,還有什麼好?公平地攤開來說,玫瑰以前那些男友,一個個都比他強,況且他又是美國人,玫瑰下嫁於他,簡直好比昭君出塞,有去無還。那小子壞得很呢,什麼都要玫瑰服侍,茶來伸手,飯來開口,玫瑰倒楣倒定了。」
更生問:「要不要用錄音機把你這番演講詞錄下來?黃振華,你更年期了,你應該聽聽你自己那腔調,囉哩囉嗦。」
我被她氣得跳腳。
然而玫瑰終於還是訂了婚,至少目前她跟定了方協文,搬到方家在史丹頓島的家去住。
我仍不死心,我不相信玫瑰的故事到此為止就結束。
更生說:「我相信她會嫁給方協文,夫妻之道是要補足對方的不足。」
我嚎叫:「蘇更生,你膽敢拼了老命跟我唱反調?你當心!」
玫瑰不久就結婚了。
更生陪了父母到紐約,我因為一宗生意而留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