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願她罵我、撒嬌、鬧小性子——女人太成熟懂事,與男人就像兩兄弟,缺少那一份溫馨,作為一個朋友,咪咪與黃太太自然是理想中人,但終身伴侶……我看了看咪咪。
《紅樓夢》中有句話叫做「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我現在明白這句話了。
於是我也像咪咪般淒涼地笑起來。
兩夫妻這麼瞭解地相對而笑,你說是悲還是喜。
我握緊了她的手。
「你留在這種不毛之地——怕是一種逃避罷。」咪咪說。
「是。」我說,「求求你,別再問下去。」
「好,家敏,我答應你,我永遠不再問問題。」
咪咪說:「你明知說一兩句謊言可以令我高興,但你堅持要與我坦誠相見,因為我受得住。」
「不,」我答,「因你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女人,我在你背後做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為聰明誤一生?」她又笑。
「本來是。」我說,「我們都為聰明誤了一生。」
能與妻子如此暢談,未嘗不是快事。
回到家,桌面擱一封電報,電報上說:「急事,乞返,黃振華。」
我問:「什麼事?」
咪咪想了一想:「黃振華本人是絕對不會出事的,他原是個精打細算、四平八穩的人。」
「那麼是玫瑰的事,」我說,「玫瑰跟我還有什麼關係?」
「亦不會是玫瑰的事。」咪咪說,「黃振華做事極有分寸,他不見得會拿玫瑰的事來麻煩你。」
「推理專家,那麼是誰的事?」
「是你大哥的事。」咪咪說。
我的血一凝。可不是!
「大哥?」我反問,「大哥有什麼事?」
「接一個電話回去!快。」咪咪說。
我連這一著都忘了做,多虧咪咪在我身邊。
電話接通,來聽的是黃太太。
我問:「我大哥怎麼了?」
「你大哥想見你。」
「出了什麼事?」
「你趕回來吧,事情在電話中怎麼講得通呢?」
「大哥有沒有事?」
「他——」
「誰有事?」我停一停,「玫瑰可有事?」
「玫瑰沒事,家敏,我心亂,你們倆儘快趕回來好不好?你大哥需要你在身旁。」
我與咪咪面面相覷,不知葫蘆裡賣什麼藥,咪咪接過電話:「黃太太,我們馬上回來。」她掛上話筒。
咪咪取過手袋與大衣。
「你做什麼?」
「買飛機票回香港。」
「我不回去。誰也沒出事,吞吞吐吐,我回去幹嗎?」
「有人不對勁。」咪咪說,「我有種感覺他們大大的不妥。」
「誰不妥?」
「回去就知道了。」
「我不回去,死了人也不關我事。」我賭咒。
咪咪靜默。
我說:「好好,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走,可是我剛剛預備開始的新生命——」
咪咪抬起頭問:「你的舊生命如何了?」語氣異常辛酸。
我摟一摟她的肩膀,「我們一起走。」
訂好飛機票我們再與黃太太聯絡,她在那頭飲泣。
我覺得事情非常不妥,心突突的跳。
黃太太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的人物,即使黃振華有外遇給她碰上,她也只會點點頭說「你好」,倘若她的情緒有那麼大的變化,事情非同小可。
在飛機上我覺得反胃,吃不下東西,心中像墜著一塊鉛。
咪咪也有同感,我們兩個人四隻手冷冰冰的。二十四小時的航程不易度過。
我說:「我只有這個大哥,……」斷斷續續。
咪咪不出聲。
「大哥要是有什麼事——」我說不下去。
我用手託著頭,一路未睡,雙眼金星亂冒,越接近香港,越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終於到了飛機場,我們並沒有行李,箭步衝出去,看到黃振華兩夫妻面無人色地站在候機室。
我的心幾乎自胸腔內跳出來。
我厲聲問:「我大哥呢?」
黃太太說:「你要鎮靜——」
「他在哪裡?」我抓住黃太太問說,「你說他沒事,你說他沒事的——」
黃振華暴躁地大喝一聲,「你稍安毋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