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哇。」爹答。
「我明明見到的,」我說,「剛才她在金魚池畔修剪杜鵑花,穿黑色毛衣黑色長褲。」
爹笑了:「哦,她,我一定答應介紹你認識。」
「太好了。」我說,「現在我去接我的替身。」
我吹著口哨,輕快地開著父親的新式跑車到老房子去接莊國棟,這上下他也該洗完澡了吧。」
到了老房子,老黃的妻——黃媽,來開門,笑得皺紋都在舞動:「三少爺,你來了?十年整你都沒回來過,好忍心啊。老爺還能坐飛機去看你,我又不諳洋文,你真是。」
「怎麼,」我笑問,「派你來服侍我們?抑或是監視?」
「是呀,莊少爺出去了。」她說,「叫我關照你一聲。」
「他出去了?去了哪裡?」
「他說去報館登一則廣告。」黃媽說。
「他瘋了。」我說,「真去登廣告?」這老小子。
我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一邊聽黃媽絮絮地訴說過去十年來發生的事。
我有興趣地問:「爹是在什麼地方認識新太太的?」
「老爺在一次宴會中看見太太,就託人介紹,真是姻緣前定,大家都替老爺高興。」
「新太太美嗎?」
「美。」老黃媽說。
我笑,「你們看女人,但凡珠光寶氣,平頭整臉的,都算美。」
「不,三少爺,新太太真的是美。」黃媽說道。
我還是不信,「三十餘歲女人,皮膚打折,還美呢,老黃媽你老老實實招供出來,新太太給了你什麼好處?她很會籠絡人心吧?」
「三少爺一張嘴益發叫人啼笑皆非了,」她眯眯笑,「三少爺,我看你也別回去了,就幫老爺做生意,多好。」
「我不會做生意。」我說。
「學學就會了。」
「我懶。」我攤攤手,「黃媽,你看著我長大,知道我的脾氣,我最不喜與人爭。小時候我連獸棋都不肯玩,就因為怕輸,商場上血肉橫飛,全是慘痛的戰爭,怎麼適合我呢?」
「那麼娶老婆呢?難道也是打仗?」黃媽反唇相譏。
「黃媽,」我樂得飛飛地,「這件事有點苗頭,今天我見到我的夢中女郎了。」
「三少爺,你少做夢呵。」她笑。
我懊惱地說,「所以我不要回來,你們個個都是訓導主任,纏牢我就拼命批評我,一句好話都沒有。」黃媽大笑,這老太太。
大屋內仍然是舊時裝修,高高屋頂上粉刷有點剝落,電燈開關是老式那種,扳下來「撲」的一聲,非常親切可愛。沙發上罩著大花的布套子,花梨木茶几上被茶杯墊燙著一個個白圈印子。牆上一些不知名的字畫都已經糊掉了——黃媽是很妙的,她見畫上有灰塵,便用溼布去擦。真有她的。
這一切都令我想到兒時的溫馨:父親在法國人手下做買辦,母親打理家事,把外公給的私蓄取出貼補家用,從沒一句怨言。
母親是個溫柔美麗的老式女人,可是她進過港大,太平洋戰爭爆發時才輟的學,因是廣東人,皮膚帶種蜜黃色,面孔輪廓很好,高鼻子,大眼睛,長睫毛,像尖沙咀賣的油畫上那些蛋家女郎,一把烏油油的黑髮,梳一個低低的髮髻,所以剛才我看到那個荷花池女郎的低髻,馬上從心中喜愛出來。
母親嫁了寧波人,也會說上海話,但一遇情急,常會露出粵語。可是父親一日比一日發財,她的身體也一日比一日差,生了兩位姐姐,再生下我,本來還準備多養幾個兒子,但是已經不行了。
她患的是癌症。
當年我十二歲,她常摟著我落淚:「阿媽晤捨得你,阿媽晤捨得你。」已知道自己時日不久。
想到這裡,我雙眼紅了。
老黃媽很明白,「三少爺,想起了娘是不是?」
我點點頭。
她嘆口氣。
我彷彿看到母親穿著寬身素白旗袍在沙發邊走來走去喚我:「震中,震中。」
「爹喜歡嘲笑她,「你們這些廣東人如何如何……」
門鈴響了,打斷我思路。
黃媽去開門,是莊國棟回來了。
老莊見到我那樣子,詫異問:「眼紅紅,哭了?誰欺侮你?抑或是叫爹爹打手心了?」
我連忙說:「你去了哪裡?」
「登廣告,」他說,「尋人。」他把一張草稿遞給我。
我說:「荒唐荒唐。」取過草稿看。
上面寫著:「書房一別,可還安好?請即與我聯絡。」附著一個信箱號碼。
「書房一別——什麼書房?」我問,「你真老土,這簡直比諸流行小說的橋段還低階,這簡直是張恨水鴛鴦蝴蝶派的玩意兒,虧你是受過教育的人。」
他又抽菸,不反駁我。
「你絕望了,」我扮個鬼臉,「當心你那信箱裡塞滿了又麻又疤的女人來件。」
他還是不響。
「來,上我家吃飯。」
「不去,你們一家大小團聚,關我什麼事?」
「那你來香港幹嗎?」我急問。
「度假。」他微笑。
「你出賣了我。」我說。
「你想賣我,結果給我賣了。」他悠然。
「跟我爹辦事不錯的。」我一本正經說。
「我也不善鑽營。」他說。:
「那麼去吃頓飯總可以的。」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