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誰不曉得三少爺呢。」她取笑。
我臉漲紅,沒想到她口齒這般伶俐。
我呆呆地看著她,她的臉容在朝陽下簡直髮出光輝來。
只聽得她又說:「後來那對水泡眼就死了,買都買不回來。」
我結結巴巴,但非常愉快地說:「一定賠給你。」
「你彷彿沒有什麼歉意。」她笑。
我坐了下來,訕訕地問:「你喜歡聽小提琴?」
「是朋友彈的。」她說。
「彈得很好。」
「是。」她低一低頭。
「幾時開演奏會?」
「他已去世了。」
「啊!」我說,「對不起。」我欠欠身。
她臉上閃過一陣陰霾,隨即又恢復自然。
她說:「震中,你爹等你呢。」
「他怎麼知道我要來?」我又詫異。
「我告訴他的,」她站起來,「本來我們早就該見面了,可是因身體的關係……」
「震中——」父親笑著進來。
我的心狂跳,不祥的預兆。
「震中,你見過你的繼母了?」父親說。
我的心跳彷彿在那一剎那停止。
耳邊只餘下嗡嗡的聲音。
我看到父親張著嘴在說話,滿面笑容「……」
但是我完全聽不到他說些什麼。
陽光好像轉為綠色,我眼前金星點點。
父親拍著我肩膀:「……」
我聽不見。
一個字也聽不見。
我死了,我已經死亡了。
我轉臉,看著我夢幻女郎美麗的臉。
毒藥,命運的毒藥降臨在我身上。血蠱,我明白了,老莊,我明白了。
我跌坐在絲絨沙發裡。
父親探身過來:「……」他的表情很是關懷。
我閉上眼睛,紛亂悲憤絕望,這一剎那我巴不得可以死去。
「震中,震中,你怎麼了?」
繼母。我怎麼會這麼笨。
繼母,我早該想到。這裡還有什麼女客?可不就是我繼母。
呵,上天,你讓我過了二十多年舒服日子,何苦忽然把寵愛從我身上奪去,為什麼要把如此的懲罰降臨我身上?我睜開眼睛。
「震中,你可是不舒服?」父親問,「臉色忽然轉白,叫醫生來瞧瞧好不好?」
我呆呆看著爹,說不出話來。
我繼母過來說:「醫生馬上來,震中,你可是病了?」她聲音充滿關懷。
我低下頭。
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疲倦但平靜。
呵這是我的聲音嗎?怎麼如此陌生呢?「不用了,我想是太早起,且又空肚子的原因。」
繼母馬上說:「難怪,我馬上替你去熱杯牛奶。」她匆匆地出去。
爹關切地說:「震中,你並不太會照顧自己呢。」
我蒼白地笑,不知道笑些什麼,呵,命運,我一直不相信的命運來懲戒我了,它將它神秘的大能展露在我眼前。
父親喜氣洋洋問:「她是否很美?」父親像一個孩子,得到他最喜歡祈求的禮物般。
「是。」我說。
「而且她是那麼純良,」父親說,「簡直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的神智漸漸恢復,「是。」我說。
「我不是不知道你們不大讚成我這次的婚姻。」爹搓著雙手,「可是……我簡直像復活了。」
我虛弱地問:「我該怎麼稱呼她?」
「叫她名字好了。」爹說。
「她叫什麼?」
「她叫玫瑰。」
我點點頭,「爹,我想回去了。」
「震中,喝了牛奶再說,」她回來了。
「不,」我搖搖頭,「我走了。」
「你走到哪裡去?」
我站起來,腳步浮浮。
爹說:「他一向是有點孤僻,隨他去。」
她笑,「都說三少爺最最調皮搗蛋,愛說笑捉弄人,我還恐怕他會把我整得啼笑皆非,結果卻是個文弱書生。」她笑臉若一朵芙蓉花般。
我的心猶如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了不停絞痛,我再說聲「我走了」,就原路走出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