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四十歲的女人,還怎麼迷人?」小姐姐問。
「因為她從來不問這種愚蠢的問題。」我說,「她也從來不妒忌的。」
「去你的。」小姐姐說,「又借古諷今。說真的,她到底怎麼漂亮?」
「她不漂亮,不不,一個女人漂亮,是代表大方、有學問、有見地、拿得起、放得下、夠瀟灑,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我不明白。」
「你見了她便會知道。」
「大姐也這麼說。」小姐姐說,「她比起我們怎麼樣?」
「我不敢說。」
「死相!」小姐姐嬌嗔地。
我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出來。每個女人都要做美女,顛倒全世界的男人,天天對牢魔鏡問:「誰是天下最好看的女人?誰?」
呵!女人。
只有黃玫瑰是除外,她可不覺得自己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朵玫瑰。
現在她要來了,我躲不過了……我有想過要躲嗎?也沒有,我渴望見到她,現在我得到藉口,名正言順地可以再睹她的風采。
要避開一個人總不是辦法,最佳的解脫是可以做到心中沒有此人。
我做得到嗎?
小姐姐說:「你過了年,瘦了不少。」
「辛酉年與我時辰八字相剋。」
「你又來了。」。
「小姐姐,你別理我,她幾時來?」
「他們月中到。」
「住哪兒?」
「薩克轍斯郡的房子,」小姐姐嚮往地說,「溫默斯哈代小說中女主角的家鄉……黛絲姑娘的悲劇……」
我沒有接上去。
她要來了。
我怎麼樣面對她?(以沉默的眼淚。)
我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如何控制我自己呢?
難題,都是難題。
小姐姐去了。
我的心一直跳得像要在喉頭躍出來。
我希望老莊快下班,我要把這件緊張的事跟他說。
看看鐘,才三點,該死的鐘竟像停止了似的。我踱來踱去,度日如年,終於忍不住,開車出去找莊國棟。
他在公司裡忙得不可開交,女秘書與女助手以愛慕敬仰的語氣看著他說:「是,先生,是,是。」老莊的工作美髮揮到無極境界。
我吞吞吐吐地對他說明來意。
他坐下抽菸,笑說:「到巴黎去避一避。」
「我不想去。」我說道。
「既然想見她,那麼順其自然。」莊說。
「好,可是我害怕。」我說。
「真是矛盾,你這個懦弱的人!」
我反問:「如果你知道你要見到那個她,你會怎麼樣?」我急急問,「你會比我好過?」
他不敢出聲了,臉色變了變。
我抓到了他的痛腳,「是不是?嘴巴不再那麼硬了?」
「好的,」他說,「讓我來招呼老闆娘,你躲在我身後好了。」
「你當心被她迷住了。」
「要迷住我,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呢。」
他倨傲地說。
我開始清醒,酒也不喝了,又重新打扮得整整齊齊,我在等她大駕光臨,縱然她已是我父親的妻子,若能夠偷偷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她與爹來的那一日,兩個姐姐與我去接飛機。我激動得臉色煞白。
爹的精神很好,容光煥發,老遠就叫住了我們。
而玫瑰則有點倦意,她的頭髮很長了,雲一般的披在雙肩上,穿件淺色毛衣,同色系長褲,不知恁地這麼樸素打扮,益發濃豔逼人,額上泛油光,唇膏脫落一半沒補上,也只有表示她是一個感性的女人,活生生的嬌慵使我心跳。
我認了命了,如果能以餘生這樣侍奉她身旁,不出一聲,也是值得的,我自有我痛苦的快樂。
大姐因見過玫瑰,立刻迎上去,小姐姐則發著呆,向她瞪視。
玫瑰掠著頭髮與我們一一打招呼。
小姐姐輕不可聞地在我耳畔說:「美女,美女。」
見到她便相信了。
玫瑰一向懦怯怯,並無架子,好脾氣地微笑著,硬是要我與爹站一塊兒。
她取出手帕印一印額角的汗光,不好意思地說:「坐了二十多個小時飛機,原形畢露,難看死了。」她笑。
大姐頓時就說:「你是永遠不會難看的。」
爹也笑,「別寵壞她。」
玫瑰只是笑。
我們上了車,往小姐姐處駛去。
玫瑰並沒有說話,爹講什麼,她只是留神聽著。小姐姐把玫瑰這個人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上頭,面孔的表情代替了「無懈可擊」四個字。
我們一家團聚,濟濟一堂,斯人我獨自憔悴,在一旁看著玫瑰的一顰一笑,心碎成一片一片。
爹問我:「莊呢?在辦公?」
我答:「那還用問?他不比我,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我自嘲說。
玫瑰轉過頭來,「準時上班就好算頂天立地了?那倒也容易,震中,你不必妄自菲薄。」她微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