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在青唐,還是在大雍,王璩這個年齡都該是枝頭結滿杏子的年紀,而不是依舊一個人,孤單行走在路上。沒有人希望她回京的,她回京就提示大家,當年威遠侯府做下殺媳之事,無一人為段氏出頭。更提醒眾人,當王璩挾舅父的權勢而來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肯看在昔日情分上為威遠侯府說一句話。
??能在威遠侯府被抄家後去探望滯留京中的蘇太君,送上一些錢米,已經算得上厚道了。王璩若不回京,大家都可以當做這些事沒發生,而她的回來,就讓這些事避無可避地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每個世家大族裡,難免都有些見不得人的齷齪勾當,也會讓人回憶起來。邵思翰嘆氣,或者自己的不能歸族,也是六嬸怕會讓楚太君想起那些事?自己,是不是就是定安侯府不願提起的齷齪往事之一呢?
??午飯過後,使團離開驛館上路回京,王璩沒有跟隨他們前去。邵思翰以為王璩要等候一天之後再行上路,也在自己屋裡寫字。邵思翰寫的一手好顏體,剛學會寫字時候,婉潞親自給他做的字帖,長年下來,他的習慣也就是寫顏體。
??寫了幾個字,邵思翰停下筆,中午時候的那些思緒又湧上心頭,六嬸對自己很好,尋了自己回來後就一直照顧自己,給自己安排小廝,讓人教自己讀書,又讓自己入仕途歷練,唯獨不肯的就是讓他重新認祖歸宗。當初邵思翰認為,那是自己沒有做出什麼成就,所以六嬸才不答應讓自己認祖歸宗。可現在?邵思翰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思翰思翰,這是六嬸給自己定的名字,當時全無察覺,現在想來,思字是父親那一輩,六嬸定這樣的名字就是斷了自己認祖歸宗的路。
??全身的血開始湧了上來,邵思翰扔掉手中的筆,索性坐到了地上,以前一直沒有細細想過的事情都被翻了出來。當日婉潞要給他張羅媳婦,邵思翰說出不認祖歸宗就不成親時候,婉潞臉上明顯閃過的那抹錯愕,接著是婉潞溫柔的話語又在他耳邊響起:「翰哥兒,做了世家子,是要懂得犧牲的。」伴隨著這句話是婉潞的長聲嘆息。犧牲啊,世家子的犧牲。
??自己不過是被定安侯府視為恥辱的往事的見證,怎麼會被再度接納?邵思翰抹了一把臉上縱橫的淚,那時以為犧牲就是要自己好好做出一番成就,然後在世人欣羨的眼光裡認祖歸宗,現在才想到,這個犧牲和那個犧牲並不一樣。
??邵思翰想站起身,可是腿一直很軟,怎麼也爬不起來。恥辱、恥辱。當年嫡母去世,潘府來人在靈前說的話又從邵思翰記憶裡被翻了出來。
??邵思翰緊緊捂住耳朵,彷彿那些咒罵這樣才不能進到自己耳朵裡,那透明的是什麼?是祖母的眼淚嗎?她也在為自己哭泣,可是她怎麼也不肯讓自己再在侯府了。接著是娘緊緊抱住自己在那裡哭喊:「太太,太太,是我連累了翰哥兒,求太太開恩,翰哥兒是您的親孫子,求太太開恩,開恩啊。」
??耳邊還有婆子們嘲諷的笑:「真以為得了大爺的寵愛就當自己是大奶奶了?氣死了大奶奶,被逐出府已經是太太開恩了,快些走,做姨娘就要有做姨娘的本分,自己不守本分怪得了誰?」然後是孃的嘶叫聲:「我不守本分,可是翰哥兒才七歲,他沒有做錯事啊,太太,太太,求您開恩啊。」但所有的話都被打斷,婆子們嘴裡依舊不停嘲諷,話裡話外就是諷刺娘不守本分,連累了自己。
??不久娘就病了,一病就又哭又嚷,還說是娘連累了自己,之後,之後又是什麼?邵思翰覺得有些想不起來了,娘沒了,舅舅就變了麵皮,轟自己出門時候還讓自己去尋侯府,可是侯府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流浪,從狗嘴裡搶食物,當被六叔派的人尋到時,身上已經有了傷痕。
??六叔六嬸對自己很好,到現在都還記得看見自己時不嫌骯髒把自己擁在懷裡流淚不止,可憐的孩子你受苦了。接著是自己怯怯地問話:「六嬸,是不是我守本分,就再不被趕出去了?」本來已經把自己放開的六嬸又重新把自己攬入懷裡,那眼淚嘩嘩地流,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本分,自己從無一日忘了這個詞,從此後努力讀書,對待自己比別人更為嚴格,為的就是有一日能夠重回趙家,可是今日才清醒意識到,這個念頭破滅了,徹徹底底地破滅了。邵思翰想哭,從九歲那年被尋回來就一直存在心底的希望徹徹底底地破滅了。
??可是不能哭,六叔六嬸對自己恩重如山,能做的都做了,即便六叔是族長,也要想一想身後趙氏一族的名聲。一個被視為定安侯府恥辱象徵的人,怎麼能夠再回趙家???妾在古代是合法的,所生子女也是婚生子,並不是私生子。所以小邵糾結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