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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談愛的缺憾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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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培多克勒是西元五世紀的希臘哲學家,他認為萬物皆由水、土、火、氣四者構成,再加上「愛」與「憎」,將這四者結合或者分開,就構成了我們的世界。據說他是最後一個用韻文寫作的哲學家,他的生平也富於神話色彩,關於他的死,就有不下四種說法,往往帶有諷刺意味。比如他聲稱他曾是一條魚,便有人給他編出一個在水裡淹死的結局;他說他能跟神靈交流,便有人給他編出一個因失去言語(word)功能而跳進埃特納火山自盡的結局。

在荷爾德林的詩劇《恩培多克勒之死》(dertoddesempedokles)裡,恩培多克勒是跳進埃特納火山自盡的。荷爾德林很推崇古希臘悲劇,翻譯過索福克勒斯的《奧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他寫的《恩培多克勒之死》,符合最嚴格意義上的「悲劇」定義,即寫人物運勢上的(突然)由好變壞,這個變化往往是由於人物自身的悲劇性過失造成的,亞里士多德認為只有這樣的才算悲劇(tragedy),那種被命運鐵拳擊中的只能叫misadventure,大概相當於我們俗話所說的「運氣不好」。

恩培多克勒的悲劇性過失就是他的傲慢,表現在他對神的質疑,對他人的不尊重,最終落得喪失言語(word),跳進火山自焚的下場。有人把他的死看成是「棄舊圖新」,比喻新事物的到來必須以徹底毀滅舊事物為代價,有的人認為他的死是詩人失去創作激情和能力之後的必然結果,還有的人認為他的死是為了證明自己長生不死的神性。不管各家各派怎麼理解,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自動赴死的。他的死可以說「適時」,但「純潔」所指為何,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使之純潔」的意思,也就是說恩培多克勒的自殺「贖」了他的悲劇性過失。

荷爾德林筆下的恩培多克勒是自動赴死的,燎原用「適時而純潔的死亡」評論過的兩位詩人也是自動赴死的,說明「適時而純潔的死亡」指的是自殺,是用自動赴死的方式來解決問題。那麼用「適時而純潔的死亡」來形容《山楂樹之戀》裡的老三顯然是不正確的,因為老三並沒有自動赴死,他「不怕死」,但也「不想死」,是疾病奪取了他的生命。

老巢的偽命題不適用於老三,那麼是不是就適用於其它人呢?顯然也不適用。我不知道巢詩人的愛情生活是怎樣的,究竟是因為某一方「適時而純潔的死亡」所以還保持著愛情,還是因為雙方都健在因此愛情已經沒了,至少用我自己做例子,我不認為我或者黃顏應該死掉一個才能保持我們的愛情,我也不認為我們之間的愛情因為我們兩個人都健在就消失掉了。

不錯,我們已經結了婚,住在一個屋簷下,朝夕相處,同床共枕,不會每次見到彼此都心兒砰砰亂跳了,但如果你就此斷定我們的愛情已經不存在了,那是不正確的,因為愛情並不僅僅是心兒砰砰亂跳。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愛情的表現形式可以是不同的。有人說過,到了白髮蒼蒼的老年,如果夫妻兩人還能互相攙扶著上醫院,那就是愛情。

當然有人要說,那哪是愛情?那是親情。但這不都是個定義問題嗎?一百個人可以對愛情下一百五十個定義,把愛情的定義弄那麼窄,當然就很難找到愛情了。

巢詩人沒有定義他這個偽命題中的「愛情」究竟是什麼,不過我們可以從他偽命題的後半部分推測出來,那就是必須用自殺來保鮮的一種感情。如果這也叫愛情,那我們可以說,這種「愛情」不僅脆弱嬌嫩,也很病態,相信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會這樣定義愛情,更沒有多少人會實踐這一定義。

當然,巢詩人可以說他的偽命題不是針對生活本身,而是是針對文學創作來說的,也就是說,他的意思是「如果想寫出感人的愛情故事,就必須讓戀愛中的某一方死掉」。

不容置疑,愛與死曾經是文學創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為愛殉情曾有過進步意義,比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揭露了封建家族世仇的殘酷和危害,《梁山伯與祝英臺》抨擊了門當戶對婚姻觀的落後。但時至今日,為愛赴死已經沒有任何進步意義了,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提出「愛情要求適時而純潔的死亡」這種偽命題,正應了巢詩人自己的評語:陳舊。

巢詩人試圖用靜秋的話來證明自己偽命題的正確,靜秋在回答網友「你是怎樣度過這些年」的問題時說:「我總是安慰我自己,我跟老三不能長久地生活在一起,也許是件好事,這樣我們就不會磕磕碰碰,為柴米油鹽的事嘔氣吵架,他在我心目中就永遠是美好的,我在他心目中也永遠是美好的,我永遠也不用擔心他會變心了。」

巢詩人注意到了靜秋這段話,說明還是做了一點功課的,因為這不是《山楂樹之戀》原文中的,而是靜秋答網友時說的。但巢詩人的功課做得很淺表,只看到了話語的相似,沒看到他跟靜秋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審美主體,反映的是完全不同的審美能力和審美觀念。

所謂「審美」,用我們草根的話來說,就是判斷一個事物美不美,就是欣賞美。美的事物是客觀存在的,但審美卻是一個主觀過程。一個人認為一個事物美不美,不光跟這個事物本身有關,也跟這個人的審美觀和審美能力有關,而後兩者更重要,即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也就是「這個世界並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對於老三和靜秋的愛情故事而言,靜秋是三十年前直接遭受命運鐵拳打擊的人,而巢詩人只是三十年後的一個讀者,這是當事人和旁觀者的區別,是本質的區別。靜秋在失去老三之後,用「也許是件好事」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是一種高層次的審美,即從不幸的遭遇中提取正面的因素,鼓勵自己樂觀地對待生活。她欣賞到的美,是愛的缺憾美。誰也不希望自己的愛情有缺憾,但世界上的事,往往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對靜秋來說,事實就是老三因病去世了,她的愛情不可避免的有了一個無法彌補的缺憾。

面對這樣一個缺憾,是怨天尤人,從此消沉,甚至赴死,還是為了老三、為了家人、為了一切愛她的人、也為了一切她愛的人活下去,這可以鑑別一個人審美能力的高低和審美情趣的雅俗。從缺憾的愛中看到它的美,並用這種美來創造更多的愛和美,這是最高層次的審美。靜秋這些年的生活經歷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她不光勇敢地活了下來,還實現了老三對她的期望,在學業上事業上都取得了一定成功,並在三十年後讓老三活在了這麼多人心中。

相反,巢詩人這個旁觀者卻得出「只有主動赴死才能保持愛情」的結論,即便不是幸災樂禍,惡意貶低他人真摯的感情,也反映出他的審美觀是頹廢的、病態的,《山楂樹之戀》不能給他帶來「審美取向」上的驚喜也就不奇怪了,因為兩者的審美取向根本就是背道而馳的——《山楂樹之戀》是往活裡審,而巢詩人則是往死裡審。

死亡對於愛情從來都不是「適時」的,誰也不希望自己所愛的人死掉,真正的愛情也不需要死亡來保鮮,我們這些活著並愛著的人,個個都在證明這一點。但愛情也不懼怕死亡,因為死亡不能讓愛情終結,只能使愛情凝固,昇華為愛的缺憾美,《山楂樹之戀》還有許多類似的故事,都證明了這一點。

巢詩人關於「愛情,要求適時而純潔的死亡」的說法,可以譁眾,可以取寵,可以誤導一部分讀者,甚至可以迷惑他自己,但從實質上來講,終究只能是個偽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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