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完早飯,聽說賀蘭雪今天沒什麼事情,要留在家裡,她就急忙告訴他,她要來玉娘這裡玩,他看了她半天,才垂下眼睛,悶悶說了一句:「你高興就好。」
送她上馬車的時候,賀蘭雪站在那裡要來抱她上去,她竟然下意識地雙臂環抱在胸前,側著身子避開他,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卻叫他瞧出來,她現在很防備他,也不想他靠近,那一瞬間賀蘭雪那個眼神,連她看了都……
難受……
「七寶,我會想你的。」第一天的時候他向她揮手。
「七寶,希望你早些回來。」第二天的時候,他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她。
「七寶,天黑了就要記得回家。」第三天的時候,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不想,你回來的太晚。」第四天的時候,他沒有看她,也沒靠近她,就站在門邊遠遠看著她。
她好像真的有點過分,但是,既然說了要做海藍哥哥的新娘子,七寶就不能食言啊——算了,不想這些,當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時候,七寶只能等到自己心情轉換過來,才能讓事情順利,只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想出辦法來。
「七寶!你是七寶嗎?!」
七寶驚訝地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女子,她面容憔悴,嗓音沙啞,穿著青色布裙,一身風塵僕僕的模樣,可是清秀的容貌毫無損害。
她杏眼桃腮,朱唇微抿,眉間一點美人痣鮮血似的紅,倒給她原本清秀的容貌,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豔麗。正是麗水城陳寡婦那個美貌的女兒眉兒,雖然已經兩年多未見,七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眉兒姐姐?」七寶驚呼!
玉娘看她愣在當場,便上前將那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美貌女子領了進來,「七寶,你認識這位姑娘嗎?」
那女子突然淚如雨下,看得堂內小夥計都愣住,果然美人哭起來就是不一樣,他心裡一跳,趕忙掀開簾子進去了,不敢再看這位梨花帶雨的美貌佳人。七寶上去牽住她的袖子,「眉兒姐姐,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你孃親呢?」
陳寡婦原先的夫家姓趙,但是去世很早,陳寡婦一個人含辛茹苦帶著這個女兒。她當時不過三十年紀,生得十分俏麗,才會被黃老爺看中,他財大勢大,陳寡婦不得不委身於他,只為了圖一口溫飽。這些七寶都是知道的,可是趙眉兒接下來說的事情,就在她意料之外了。她原先以為黃惡霸倒臺之後,會有人受惠,卻不知道,依附於他生活的人,卻也很多。他一被抄家流放,那些人都跟著倒霉,連帶著陳寡婦的小酒鋪也被他的仇家搗亂砸了個精光,擔驚受怕的母女倆不得已關了鋪子。可是從那以後,陳寡婦就病倒了,兩個月前剛剛去世,無依無靠的趙眉兒不得已來京都尋個遠親,可是人家不但不肯收留她,還要把她趕走,她沒有足夠的盤纏,只能住最下等的客棧,白天出來尋一些活計勉強為生。
她說到動情處,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珍珠落下來,連玉娘看了都心有不忍,更何況是與她熟時的七寶。小時候她捱餓的時候,這位眉兒姐姐經常偷偷塞饅頭給她,她都牢記不忘,受人恩惠,本就不能忘記,更何況是貧苦時候的朋友,可是七寶心裡也犯難,她在京都不過是寄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離開,如何能收留趙眉兒。想到這裡,她咬咬牙,決心呆會兒就出門去把那串紅瑪瑙鏈子給當了,給眉兒姐姐做盤纏。剛提出來,趙眉兒就搖頭,她在麗水已經沒有親人,一個孤女,回去又能如何……
七寶是最能明白她的人,無依無靠,無家可歸,上無片瓦遮頭,下無立錐之地,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她當然都懂。
玉娘在旁邊看了也很心酸,「趙姑娘,如果你不嫌棄,就留在這裡,這個繡樓雖然不大,可是留下個把人還是可以的。」
那趙眉兒搖搖頭,眼巴巴地看著七寶,眼中流露出依依不捨的感情。
「七寶,你現在住在哪裡?方不方便——」趙眉兒沒有說下去,看見七寶的神色,便已經住了口,強笑道:「沒有關係的,我就住在客棧,你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找我。」
「既然是七寶的朋友,當然應該住在賀蘭家。」幾個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賀蘭雪一身月白衫子,面目俊美,形容美好,他站在門口,看著七寶道:「我來接你回家。」
眉兒姐姐可以住進賀蘭家嗎?七寶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有些忐忑。本該是她所期盼的一件事情,可是無端的有些憂愁。就像是心裡突然多了一點負擔,原本她就欠賀蘭雪的,如果趙眉兒也住進賀蘭家——平心而論,她為和眉兒姐姐重逢而高興,有機會幫助她,她也能夠鬆口氣,可是這樣一來,同樣是要沾賀蘭雪的光,這等於是給兩人本就說不清楚的關係上再加一道鎖,想了想,七寶說:「哥哥,還是讓眉兒姐姐住客棧吧,我以後再去找她。」
如果可能,她情願將來和趙眉兒一道回麗水城。如果海藍哥哥在京都找不到她,肯定會去麗水找她的,七寶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這是什麼話,既然這位姑娘能在京都遇見你,本來就很難得,怎麼能讓她去住客棧,那種地方龍蛇混雜,一個姑娘實在很不方便。」賀蘭雪微微皺眉道,對七寶試圖這樣來分清彼此的意圖十分了然,一口回絕。
這句話說得七寶滿臉通紅,好像自己非常冷心冷面不近人情,可是,她明明是——「眉兒姐姐不是別人,我想她肯定能理解的。」
這種話本來不該當著別人面說,賀蘭雪修養再好,也不能忍受七寶當面跟他這樣生分,完全將他當作外人來看待,思及此,他的心情複雜得很,像生氣又不是生氣,倒是傷心的成分多一點,「我賀蘭家還不至於這樣虧待客人,七寶,在客人面前,你實在是太沒有禮貌了!」
眼看這裡要起爭執,玉娘趕忙上來調解,勸七寶道:「別惹你哥哥生氣,趙姑娘孤身住在客棧,你放心嗎?想想看,我這裡來往客人也多,確實不太方便,如果能住在賀蘭家是再好不過的。」七寶咬得嘴唇泛白,想起那一次站在客棧門口不敢進去的經歷,確實狠不下心來。
「好了好了,別當著人家面說這些,趙姑娘遠來是客,不可怠慢了。」玉娘輕輕提醒七寶。
七寶一驚,對,她怎能在眉兒姐姐面前說這些,她聽見了要誤會的,眉兒姐姐一向很傲氣,絕對不肯仰人鼻息,她這麼說,萬一讓她以為自己根本不願意收留她,肯定要傷心的。
她回頭去瞧趙眉兒,卻見她神色怔忪,盯著賀蘭雪彷彿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