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正是一派繁華的盛景,大曆對兀朮的戰爭終於結束,人們沉浸在愉快和驕傲的情緒中,彷彿那場慘烈而可怕的戰爭,從未發生過。
「你叫我出來,又不肯說為什麼,光是一個勁的灌酒有什麼用?」
「海大公子,我可不是很有空閒,今天可是推了兩個慶功宴才得空,你若是再不說話,我可就走了!」
海藍卻仍是不理睬,兀自往自己酒杯中倒酒。
勃日暮嘆息一聲,走到花廳門口,喚來這酒樓房間外伺候的小廝,給了他一錠銀子,低聲吩咐幾句,那小廝連勝應承,一溜煙下了樓。
勃日暮又走回去。
若有所思地看著海藍手中的酒杯:「又是為了那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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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藍手中的酒杯抖了抖,清澄的液體差點撒出來。
勃日暮扇子輕輕在手掌心敲了敲,笑道:「莫不是她生你氣,不肯原諒你?」
海藍咬牙切齒地道:「若是這樣,我也不怪她,但她不該,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這樣將過去——一筆勾銷!」
勃日暮挑起眉頭,狀似無心:「這說的是什麼話,我越發聽不懂。」
海藍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低啞的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怨恨,「她分明是愛上賀蘭雪,卻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這樣莫名其妙地就說不記得我!叫我——」
勃日暮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也笑起來,可是那笑容卻分明有些奇怪,有些說不出的僵硬,「你怎麼知道,她愛……愛賀蘭雪,她對你說了?」
海藍悽然一笑道:「哪裡用得著她說什麼,我怎麼求她,她都不肯出來見我一面。」
「分明是她自己變心了,卻拿不記得來搪塞我!」
勃日暮的手掌連扇子一塊狠狠拍在桌面上,扇骨應聲而碎,海藍驚訝地抬起頭來,勃日暮訕訕笑道:「我是替你鳴不平!」
海藍沒在意,只喃喃道:「你沒看到她當時的眼神,我不過打了賀蘭雪一掌,倒像傷到的人是她。」
「看她瞧那賀蘭雪的神情,我簡直要就要發狂。」
「看不出來那丫頭沒心沒肺的小模樣,對賀蘭雪這麼上心。怪不得揣著明白裝糊塗!」勃日暮自言自語道,明明是回答海藍,卻又好像似聽非聽,心不在焉。
「我為她費盡了心思,她也沒有那般瞧過我一眼,我現在——」
這時候便見小廝掀開簾子進來,後頭還跟了一個嫋嫋婷婷的女子。
小廝帶人到了,行禮後便轉身退下。那女子大大方方走近前來,十足嬌美模樣,向他們行了禮。
勃日暮這時才回過神來,點點頭示意她坐下,這女子隨身帶著琵琶,是被勃日暮從附近有名的花樓裡請來彈曲解悶的。
「奴婢秋娘,不知公子想聽什麼曲子?」
「你隨便選一首吧。」
她嫩蔥一般的手指輕輕一撥、一揉、一劃拉,勃日暮便聽出來,這個女子的技藝不俗,他心裡正煩躁的很,剛才還沒仔細打量她,這會兒才看清楚,她一身鵝黃的羅裙,在這春天顯得格外嬌俏,只一雙眼睛始終脈脈含情,嘴唇微抿,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些許的矜持笑容。
他仔細看著她的臉,像是要在她臉上尋出什麼來,末了看得那女子羞怯地低下頭去,勃日暮才勾起笑容,這煙花女子的年紀不算輕,偏偏這一派羞澀模樣宛若少女,看來是個久歷風塵的女人,他看了一眼正自斟自飲的海藍,心裡轉過一個主意,卻繼續勸道:「既然是個不愛你的,就忘了吧,這天下女子多的是,何必為了一個如此自苦,你海公子如今立下這般功勳,有太后為你正名,可以堂堂正正地留在京都,難道還怕娶不到美嬌娘。」
奈何海藍恍若未聞,自說自話,「我今天還一直在幻想,她能醒悟過來,明白我對她是一片真心,知道賀蘭雪是個怎樣卑劣的小人!」
「她如果能那樣看我一眼,我便是立即為她死了,也甘心。看到他們那般旁若無人的要好,我恨不得將那賀蘭雪殺了才好!」
勃日暮皺眉,「既然如此,那就殺了他不是更好?」
「可現在他是七寶心裡喜歡的人,我如果真的殺了他,只怕以後連見都不敢去見她。」
海藍話說的平平淡淡,可言談中難言的痛苦聽來卻讓人心驚,那彈琴女子一邊彈著,若有若無地看了海藍好幾眼,面上還是一派自然,心裡早已十分動容,只想不到天底下還有用情這麼深的男子……歡場打滾這麼多年,她看多了男人逢場作戲的醜惡嘴臉,無意中見到海藍這般的年輕公子,初時不過覺得他面孔十分英俊,可是好看的男人她見得很多,也不見得有多稀奇,就像他旁邊那個錦衣玉帶的公子,看起來十分溫柔優雅,可眉宇間隱隱藏著鋒銳,並不真見得是個溫柔體貼的人。秋娘看人的本領,是歲月和經歷打磨出來的,她自信不會看錯。
「我不明白,我只是不明白……」海藍不停地搖頭,似是嘆息,又似是憤恨,明亮的眼睛被一層陰霾遮蓋,顯得憂鬱,更顯出怨懟,可惜讓他憂鬱的人,仇恨的人,都不在他眼前。
「你若是不能殺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搶走,這便是常理。」勃日暮輕輕啜了一口酒,不自覺的又看了一眼正在彈奏的秋娘,臉上突然浮起一種奇怪的笑容。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讓秋娘心裡一跳,慌忙抬起頭來一看,那藍衣公子手中的酒杯,已經被他生生捏碎。酒杯的碎片,割得他滿手都是血。
勃日暮淡淡看了一眼,「秋娘,取水來,替海公子清理一下傷口。」
秋娘匆忙擱下琵琶,掀了簾子出去。
不一會兒,便取了清水和布巾,她半蹲半跪在海藍腳邊,細心地幫他清理了傷口上的碎渣,那傷口她都不忍看一眼,因為碎片已經刺入他的手心,要取出來本就很痛,可這人像是不會
痛一般,也許,他心裡的痛,更勝過手心的傷處。
「海藍,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一個女人。是!我承認,她的確是很漂亮,除了當年美貌冠絕天下的太后之外,京都再想找出這樣的美人兒的確很難,可是,既然已經得不到,不如干脆地放手,你若是肯低頭看一眼,到處都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