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藍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秋娘拉住,她很小心地吹了吹他的傷口,海藍這才看到她的臉。
在他的記憶裡,七寶的眼睛在她笑起來的時候總是像上弦月般微微彎起,總是帶著孩子氣的天真,不論她開心還是生氣,都有一種說不出的俏麗和生動。
眼前這個女子,一樣是有一雙溫柔的眼睛,比七寶少了些天真,卻多了些情意。
看他的時候,絕不像如今的七寶,她那樣冷酷的眼神,像是把他當作了仇敵,而絕非是一個傾心愛慕她的男人,但凡她對他還有一絲情意,也該知道,那眼神有多傷人……
秋娘心裡一動,臉更紅,頭垂得更低,手上包紮的動作更溫柔。
海藍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勃日暮笑了,他的笑忽然變得很輕鬆,很愉快:「你瞧,秋娘不也是個美人,你若是喜歡,今晚我作主,讓她陪你一晚,保證你明天早上起來就記不起七寶是誰了。」
海藍沒有說話,他的眼神中顯露出一點迷惘,他也想知道,是否真的能如勃日暮所說,他今天醉死,明天早上就能不記得她了……
但願吧……
當晚半醉的海藍被勃日暮差人送進了秋娘的香閨,勃日暮心中終於覺得稍微舒坦了一些,好像搬掉了一塊石頭,或者是,無形中消滅了一個對手。儘管這個人,也是他的朋友,是他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兄弟。
只是,人在某些時候,還是要自私一點的。
第二天近午時,勃日暮特地請人去叫了那秋娘來為他彈曲子。聽曲是假,看戲是真,他巴不得海藍乾脆就住在那花樓別走了才好。
那秋娘本就是那條街上最溫柔貼心的歌姬,年輕貌美賽過她的多的是,可是她卻憑著一手好琵琶和一副解語花般的性格在煙花之地站住了腳。畢竟男人最喜歡的,除了漂亮的女人,就是溫柔的女人。秋娘的善解人意和貼心是出了名的,但凡與她相處過,幾乎沒有男人能不對她上心,在他的宴會上,不少貴公子都對這位秋娘讚不絕口,他早已有所耳聞,心中有數。
海藍的個性,絕不會喜歡輕浮妖豔的女子,所以勃日暮捨棄了一眾年輕的美人而獨獨挑上秋娘,就是因為她溫柔。
一個受了情傷的男人,總歸是會被溫柔的女人所吸引的。
秋娘直到近黃昏才到,卻是一身疲憊憔悴,眼神里多了些說不出的味道,看得勃日暮心裡暗暗驚奇。
秋娘向他告罪,勃日暮這麼驕傲的人,向來是不等人的,何況是一個青樓的歌姬。
但他竟然沒有生氣,反而和顏悅色。
秋娘彈了兩首曲子,勃日暮才漫不經心地問,「不知有秋娘伺候著,海公子昨夜過得可好。」
秋娘面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他——他當然很好。」
只是手指上的動作停了,眼中也露出一種迷惑。
勃日暮是何等精明的人,怎麼會聽不出她話裡有話,他心裡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僕從回稟說海藍一大早便離開了花樓,照說過了一夜,秋娘提起海藍,怎麼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
「秋娘今日也是來向世子告辭的,承蒙世子照拂,秋娘心存感激,只是秋娘從今後再也不會出來彈琴了。」
這話倒是不錯,他請她來彈曲,也是照顧了她的生意。
「莫非海公子要為秋娘贖身?那可要恭喜你了!」
秋娘搖搖頭,「秋娘早已自贖,何談他人贖身,是秋娘要回鄉去了。」
回鄉?
怎麼不是贖身?海藍這樣的性格,跟她過了一夜莫非半點情意沒有?勃日暮臉上的笑頓了頓,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海公子只怕捨不得秋娘吧,依本世子看——」
「世子,那位公子他,沒有——」秋娘忍不住嘆了口氣,苦笑道:「這本不是光彩的事,秋娘可能老了,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秋娘。」
經過昨天一晚,她突然覺得自己老了,不過二十五歲的年紀,卻已經在風塵中打滾了十年,她最好的年華已經不在了。當年出來掙錢,不過是拼著一口心氣,想著要那個嫌她家拿不出豐厚嫁妝的人家看一看,她也是有骨氣的,寧願出來賣藝,也絕不叫人以為她只能委曲求全嫁作人婦,她當年也是想著賣藝不賣身的,想著一定要留下清白的,可是不過短短數日,她便已明白,她是多麼的天真,一個女人,一個柔弱的女人,想要在這世上掙一口飯吃,是多麼不易。她屈服了,妥協了,不得不下了場子陪人,但也不是誰都陪的,也不是誰都能叫她屈服。
這些年,家鄉還是有人在等她,等了她十年,十年前就一直仰慕著她的一個普通的男人,她從沒想過要嫁給那樣的男人,儘管她也感動他不嫌棄自己,可她不甘心。因為那人只是不算窮,可也絕沒有富過當初她要嫁的那個人家。
見多了男人醜陋的嘴臉,她彷彿已對所有男人都死了心。她不甘心,她不能就這樣回去。
「他……他就像個木頭,進了屋子倒頭就躺下,我怎麼……怎麼想法子……他都無動於衷……不,他簡直是塊頑石!」秋娘似有些羞惱,緊緊咬著嘴唇,但是臉上又不全然是氣憤,還多了點什麼,末了長嘆了一口氣,「世子還是另請高明吧,秋娘老了,沒當年那麼風光了。」
「秋娘不用妄自菲薄,假以時日,相信一定可以——」
秋娘搖搖頭,「若是一個晚上都沒有用,再多的時間也不管用。我就在房裡,他還能倒頭就睡,對我無動於衷,秋娘實在想不出,他的心上人,要好成什麼樣子,才能引得他這麼痴心。」
勃日暮不說話,廳裡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秋娘心裡在失落之後突然覺得豁然開朗,她是累了,該回去了,也許該再賭一把,相信一次,那人既然可以對心上人那麼用心,未必她就沒有那樣的福氣,她也是有人在等的,只是,她需要一點信心,再上一次花轎。
想通的剎那,她彷彿又恢復了自信。
其實,除了容貌,七寶未必就強過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秋娘多少,不過,如果一個人真正愛上另一個人,就算是有別人比她更好更美,他還是會死心塌地愛著她的。
愛情倒底不是可以勉強,或是,假裝的東西。
除非愛已不在,像七寶這樣,什麼都不記得,才最痛快,最乾淨,最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