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見過很多俊美的男子,賀蘭雪的容貌風度就已無人能及,海藍有一派天塌下來也照樣無畏無懼的瀟灑氣魄,顏若回更是生得玉面朱唇,比之女子更為俊秀。可是若是與這個人比起來,七寶卻覺得都有所不及。
但真讓她說,又實實在在說不出這個紅衣人特別在何處。只覺得世間的光華,都凝聚到他身上,叫人自慚形穢,不能直視,偏偏讓人生不出半點嫉妒之心,連羨慕也不曾有,只是欣賞。
這世上,竟然還能有叫人欣賞到忘記產生嫉妒之心的人,七寶還是頭一回見。
「既然有客人來,怎麼不告訴我?」
他開口說話,那聲音卻極其嘶啞可怖,讓七寶大吃一驚,這樣風姿的人,上天怎麼會讓他生出這樣一副可怕的嗓子!他一開口,立刻破壞了這份如畫一般的美好,讓人立刻從雲端跌落下來!
這聲音,猶如砂石在瓷器上刮過,七寶差點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她沒有,因為她的手,還被乳孃緊緊握在手裡。
男子的年紀,七寶實在是看不出來,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本是神色淡淡的臉上卻突然升起一陣溫暖之意,像是久已不見太陽的人盼到了陽光一般欣喜。
七寶也注視著他,眼神清澈而明亮。
「你是明月嗎?是明月對不對!」他突然手足無措起來,不知道想要說什麼,更不知道想要做什麼,慌亂中踢倒了凳子,然後又立刻慌張道:「你等著我,千萬不要走,我去換件衣服梳洗一下,馬上就來見你,千萬別走!」
七寶目瞪口呆地回過頭來看著表情漠然的乳孃,「他是誰?他這是做什麼?」
乳孃嘴角泛起一絲嘲笑的意味,「他是個瘋子,一個以為自己就是孔鬱之的瘋子。」
像是為了讓她明白,乳孃強自撐起身子,半坐直才輕聲道:「他騙了我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他就是鬱之少爺,誰知道,他不但騙了我,連他自己都騙過去了。」
七寶不做聲,她分明聽寧歌說過,孔鬱之已經死了,既然他死了,那這個人,又是誰?
乳孃似思考了一會兒,理清了自己的思路,才慢慢說下去,「當年鬱之少爺有一個弟弟,不,應該說,他是孔家的庶子。」
庶子?
七寶的眼中泛起疑惑,她不知道乳孃怎麼會突然提到這個,這跟孔鬱之又有什麼關係?
「他一直不被孔家承認,他母親是個低賤的歌妓。孔家所有人都厭惡他們,他母親在被孔家納進門來沒多久受不了世家大族裡的那些規矩,跟一個男人跑了,卻把他丟了下來。我到現在還記得,他那時候很可憐,沒人理睬他,連吃飯都沒人叫他,他總是窩在角落裡哭,屎尿滿身也沒一個丫鬟理他。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年多,他本會就這樣過下去,可是,鬱之公子回來了,他從外遊學回來,家中為他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眾人卻怎麼找都找不到他。」
「後來才發現,他在後院照顧這個傻弟弟。那時候,我們大家都一度以為,那個總是渾身臭哄哄的孩子,已經傻了。」
乳孃突然鬆開了七寶的手,伏在被子上哭了起來,淚水打溼了薄薄的被子,也打溼了七寶的心,她哽咽地接著說下去,「要是死的是他多好,不是公子多好,為什麼死的不是他……」
「我怎麼會這麼傻,怎麼會這麼傻,相信了他十七年,一直一直以為他就是公子……為什麼……」
「那張面具,他戴了十七年,七寶,你能相信嗎,他戴了整整十七年,連我都被他矇騙了過去……竟然一直以為,他就是公子……」
七寶驚得不能動彈,聽著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顏若回走了進來,扶住乳孃的肩膀,「惠姨,你現在不能這樣激動,你先休息一會兒,有什麼話,讓我來對七寶說吧。」
他手上輕輕點了陷入激動情緒的女子的睡穴,將她安頓好,拉了愣愣的七寶出來。
「你聽明白,剛才惠姨所說的話了嗎?」
七寶搖搖頭,似懂非懂。
顏若回嘆了口氣:「你父親已經死了,但就是我,也不過剛剛得知。」他輕聲咳嗽了一下,臉微微有些泛青,「惠姨是孔家的丫鬟,卻不是一般的丫鬟,當年本該是孔家人選出來為鬱之公子侍寢的房內人,可是你父親對你母親太痴情,便只當她是一般的侍女,從來不曾越禮。孔家出事以後,她一直追隨著鬱之公子,聽從他的吩咐去照顧你。」
七寶點頭,這些她都大概能猜出來。
「可是連我們這些與教主相處多年的人,也不知道,鬱之公子早已去世,留下來的,不過是當年孔家的庶子而已!」
「既然乳孃與他如此親近,怎麼會認不出來?」
「不光你乳孃認不出來,連他自己都以為他是孔鬱之。」顏若回淡淡道。
七寶只覺得自己呼吸已忽然停頓,因為紅衣男子此時正站在不遠處。
「明月!」
「我不是海明月,我是孔七寶。」七寶大聲道。
語氣堅定得毋庸置疑。
紅衣人一愣,眼中湧上悲哀的神色,接著喃喃自語道:「不是明月,是七寶嗎?」
「對,是孔七寶!」
紅衣人眼睛亮了起來,「是我女兒!」
鬼才是你女兒,七寶心裡反駁,卻不露聲色。
他奔過來,顏若回想要阻擋他,卻被他一把推開,他撲過來抓住七寶的肩膀,「你是我女兒!」
七寶看了一眼顏若回,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好。
他突然換了一副欣喜若狂的神色,「你既然是我女兒,就可以幫我去殺人!」
殺人?七寶想要後退,可是卻被他緊緊抓住不放,「你要殺誰?」
紅衣人大笑,聲音越發讓人覺得刺耳,「殺了勃家人!為我報仇!」
顏若回冷冷看著紅衣人,「教主,她手無縛雞之力,根本殺不了人。」
紅衣人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像是觀賞一件精美的玉器,仔細端詳著七寶的臉:「美麗的容貌就是她最大的武器,可以用來殺死她的敵人,只怕他一邊流血,一邊還要謝謝她!」
這人簡直是個瘋子,七寶覺得他說的都是瘋話,開始後悔剛才就該離開這裡。如果顏若回真的為她好,就不該告訴她這些事情,她寧願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寧願自己從來沒有來到這個地方!
「我不會幫你去殺人的。」七寶咬著嘴唇,語調顫抖。
「你會的,你一定會的!因為——」紅衣人笑起來,十分溫柔,十分優雅,七寶卻感覺被毒蛇咬了一口,「你會的,惠兒在我手上,你不得不聽我的!」
「乳孃不會讓我幫你殺人!」
紅衣人拍拍她的肩膀,激動的神色一下子舒緩下來,甚至鬆開了她:「藥君,恐怕你要跟她解釋一下,為什麼她必須幫我。」
杜良雨早已站在一邊,七寶卻直到這個時候才看見他。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吞吞吐吐,「教主……教主讓惠姨受了百日之刑……」
「如果,如果百日內,沒有六匹葉參寶,她全身…全身會漸漸萎縮,到了最後,可能只剩下一張皮……還會……還會因為百日之刑其中一味紫瑾草的毒素髮作……皮膚潰爛……只有六匹葉參寶……可以救她……只有六匹葉參寶……」
六匹葉參寶……
全天下最後的一株,已經沒了。
可是藥人,倒是有一個。
勃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