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耳朵和臉頰貼在晨勳的後背上,他的聲音合著胸腔的震動一起傳入我的耳中。
「沒有找到啊!好可惜。」我有些遺憾,「我本打算找到之後送給你的。」
「什麼?」
「我想找到幸福之花送給你啊!」因為我希望,即使我最後離開了,晨勳你,還有真央,也能夠得到幸福……
晨勳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揹著俄走在回家的路上,含著些許涼意的晚風將我輕微的聲音送出很遠很遠。
快到家的時候,街角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闖進我的視線。
「穆莎?」
我掙扎著從晨勳背上跳下來,靜靜的站著,看著穆莎從街角向我這邊跑過來。
「姐……」穆莎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的叫了我一聲「姐。」
「晨勳,讓我跟穆莎單獨談談。」
站在背街的小路邊,我靜靜地看著穆莎。
她穿著粉色的大衣,如海藻一般濃密的長髮披散著,眼睛明亮而清澈。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種穆莎突然長大了的錯覺。好像只是在眨眼間,那個單純、無憂無慮的女孩就消失了,眼前的穆莎,已經是成熟而堅強的大人。
「姐……」穆莎緩緩地開口,「皇洛翼他……來找過我了……」
「找你?」
「嗯……就在昨天半夜……」穆莎的聲音沉靜而平穩,她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好像無波的河流安靜地流淌過翠綠的平原。
「昨晚下著大雨,雨那麼大……」穆莎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陷入深沉的回憶裡,「皇洛翼敲開我家的大門,他站在外面,全身都溼透了,像是剛從河裡爬上來的人。我驚呆了,他消失了這麼久又突然出現,卻是在這種時候,我把皇洛翼拉進屋,想給他換衣服擦乾身體,但是他不要,他說他是來跟我坦白的。」
穆莎猛地吸了一口氣:「皇銘翼說他,從來麼有愛過我他一直的唯一的愛人就是你,是你!當初他和我交往也是因為我和曾經的你很像,很像很像」
我走上前,心疼的抱住穆莎顫抖的肩膀。
「皇銘翼說他一直都誤會了你,他傷害你,欺騙你,說恨你,其實都是因為他愛你。他很自責,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他看著我,我第一次清晰的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寫寫滿了堅定和愧疚。他說他愛的人只有你,對於我,現在只剩下愧疚。他說對不起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對不起。」濃重的水汽又一次瀰漫了穆莎的眼睛。「然後他請我原諒他,呵呵,我怎麼原諒他?直到現在,他才告訴我說,我只是個替代品。」
穆莎舉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皇銘翼問我要怎麼才會原諒他,我隨口說,你從這裡跳下去我就原諒你。可是我的話還麼有說完,他就真的拉開窗子跳了下去。」
我一下睜大了眼睛——什麼?
皇銘翼他——跳樓!
"我嚇壞了,趕緊跑下樓梯,皇銘翼摔在草坪上,雖然只有兩層樓的高度,但他還是昏了過去。"穆莎抬起頭,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分外清亮。"姐姐,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我是那麼愛皇銘翼,我怎麼會讓他死!怎麼會讓他受傷!"
「……」
「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我以為,我以為他沒有那麼愛你,但是結果不是,他真的很愛很愛你。」
傍晚的城市一片祥和,溫暖的橙紅色燈光溫軟地灑落在穆莎的身上。她好像天邊的星星,發著淡淡的光,善良,純淨,溫柔。
「我陪著皇洛翼上救護車時,他還神志不清的跟我道歉,那個傻瓜……」
「穆莎……」
「然後我跟他說,你好好地愛我姐姐,讓她幸福。這樣,我才會原諒你!」穆莎抬起頭,清秀的小臉仍然掛著未乾的淚痕。「姐姐,我愛皇洛翼,但我也愛你……你們的幸福,也就是我的幸福了!」
「穆莎……」
「姐姐,你真的不願意原諒皇洛翼嗎?」
城市的街燈亮了起來,一盞一盞延伸到天邊。
我看著滿臉期待的穆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沒有穆莎,也沒皇洛翼,也沒有晨勳和真央。
只有我一個人,整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行走在一片平和靜謐的美景中。
陽光透過樹的縫隙灑下點點斑駁,天空離得好遠。湛藍如同身邊的海水。空氣中飄蕩著櫻花的清淡花香。
一整片櫻花繁盛地開放著,滿目都是粉色的花朵,鋪天蓋地地蔓延到天邊。小小的花瓣飛散在風裡,又輕柔地落下來,好像一場美麗的粉紅色花雨。
空氣裡都是芬芳的櫻花,只要有風吹拂過的地方,都瀰漫著那種甜甜的氣息。
綿延的粉色充斥著眼前的空間,像一條輕柔的粉色河流,將世界渲染成美妙柔情又甜蜜的粉色。
朦朧的,輕柔的,鋪天蓋地。
這一瞬間,我忘記了一切煩惱與苦惱。
環繞著我的只有愛,只有美好,只有甜蜜,只有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
那——就是我一直心心念念,魂牽夢縈的「櫻空之雪」啊!
我伸出手,想要觸控那一片美麗的粉色:我邁開腿,想要追逐那一片迷人的粉色。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無論我怎樣努力地跑,拼命的追,那片天地還是離我那麼遙遠。
迷濛的好像晨霧一樣的那片粉色,請等等我!
等著我……
「等……等……」
我輕輕地呢喃著,沉浸在滿目溫柔的粉色中。
「sare……」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聲音忽遠忽進聽不清楚,卻一直模糊地在耳邊迴盪。
「sare……sare……sare……」
是誰?
在哪裡?
我努力的挪動僵硬的身體。努力彙集起最後一絲力氣,猛地睜開眼睛。
「sare!你醒了!」
瞳孔慢慢地焦距,我收回散亂的目光,眼前的人影搖晃著清晰起來。
「真央……」我輕輕的念著面前的人的名字,身體卻無法移動一絲一毫。
奇怪,我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虛弱?睡覺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sare!你終於醒了。」真央的聲音透著驚喜而感激的顫抖。「你昏迷一天兩夜。」
「真央……」我躺在床上,望著面前的真央,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樣,臉上滿是髒兮兮的淚痕。我努力對她綻開蒼白麵虛弱的笑容。「別擔心,我這不是醒了嗎?我只是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太美好了,我貪心地想要在夢裡多待一會兒。」
想起剛剛那麼美好而盛大的「櫻空之雪」只是一場虛無的夢境。我的心裡隱隱有些失落。但同時想到,我怎麼會毫無徵兆地「昏迷了一天兩夜」?
看著真央的神情,她絕對沒有撒謊,而這裡……我注視著雪白的牆壁還有床邊複雜的儀器,意識到——這裡是重症監護病房。
看來在我睡去的時候,身體終於不堪重負地到達了極限。
而我的生命……也終於要走到盡頭吧……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在腦子裡編排著安慰真央的措辭詞,卻意外地發現病房裡竟然沒有晨勳的身影。
「晨勳呢?」
「他昨晚就不知道去了哪裡,我一直守著你一步都不敢離開,生怕你出來什麼事兒,也沒管他去了哪兒了。」真央生怕我著急,連忙解釋道,然後盯著我乾裂的嘴唇,心疼地問,「怎麼樣?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飢餓、乾渴,甚至疼痛,這些知覺都從我的身體裡消失了。
然而不甘心的情緒卻在體內無限膨脹。
即使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我也還是想要看到那最最美麗的「櫻空之雪」。只是不知道那些美麗的花兒開放了沒有……
執念充塞了我心上的缺口,我的眼中竟然用氣量一層冰涼的水霧,多想再看一次啊,那美麗得無與倫比的「櫻空之雪」。
「真央」我輕聲地呼喚著,真央連忙底下身體湊到我的唇邊。
「我想……我想去……學校」
「什麼?學校?」
「嗯」
「sara!你現在身體很虛弱,不能奔波,你要好好休息,等你好起來,我們再一起去,好不好?」
「不!我我想看看……再看一次「櫻空之雪」……最後一次……在櫻花園……」我偏過頭去,低低的呢喃著。
最後一次「櫻空之雪」。請讓我看到拜託!
「sara……」真央的聲音顫抖著,眼中已然有了淚光。
「別……別難過……答應我。好不好?」你裡擠出一絲笑容,我的目光坦然而淡定。
真央站在床邊,似乎思考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吃力的將我扶了起來。
去學校的路上,真央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腦袋昏沉的我只看見真央的眼底有光芒亮了亮,隨即立刻暗了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她告訴我:「晨勳馬上就趕來。」
我靜靜的吸氣,目光飄得很遠很遠。
櫻花園在溫暖的陽光中彷彿道世獨立的秘密花園。跟往日一樣,這片土地十分幽靜,沒有同學。
終於,我又一次來到了這裡。
只是此刻還不是櫻花盛開的時節,蒼綠色的樹枝上只是染上了星星點點淺淺的粉色,溫柔的色澤令人幾乎察覺不到。
我靜靜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想象著那鋪天蓋地的粉色包圍世界的時刻。
我大概,已經等不到櫻花盛放了吧?
不過,「櫻空之雪」最美麗的一瞬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裡。即使我的身體變為灰燼,靈魂升入空中,也依然能夠香氣那篇迷人的粉色。
一切煩惱和仇怨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幸福……
「sara!」聽到晨勳的聲音。
「sara,你看……」晨勳用修長的手指舉起一朵小小的花湊到我的眼前。
「這……」
這是……
農場傳說的幸福之花!
白紫色相間的小花在晨勳的指尖轉動著「我找了一個晚上,拼命地找拼命地找,開始我以為這真的只是一個騙人的把戲,什麼幸福之花,都是騙人的,根本不存在!但是我仍然努力的尋找……」
晨勳輕輕地笑了。
黑色的長睫毛微微顫動著。清澈的眸中寫滿了疲憊,可是他依然笑著,小生飄散在柔風裡:「最後,我終於找到了,這朵傳說中的幸福之花」
晨勳輕輕地摟住我「sara,你知道嗎?我原本以為傳說是不存在的……但是現在,我相信了……因為,我找到了幸福之花,所以,我也找到了幸福」
我微弱的喘息著,晨勳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輕輕的回答
「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見上天賜來給我的天使,然後愛上了她!」
「而這個天使,就是你——sara」
「我很幸福。真的。」
……
晨勳不停地說著,他的手臂輕輕的顫抖著,懷抱依然那麼溫暖那麼堅實
只是,我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
呼吸越來越微弱,心跳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漸漸地,我開始感覺到氧氣的缺失
眼前的櫻花園迷迷濛濛的,像被清晨的白霧籠罩
「我和他相遇是在「櫻空之雪」的時節裡……那麼美那麼……美,美的無法形容的?「櫻空之雪」啊,真的,再也無法看到了嗎?」
我呢喃著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話語,恍惚間覺得晨勳抽回了雙手,我的身體被輕柔的放倒,靠在樹幹上,感覺著抵在悲傷的堅硬粗糙觸感。
「sara,我希望你能夠幸福,即使是在最後……也一定要幸福」晨勳靠近我的耳朵,呼吸撲打在我的皮膚上
「sara,我會讓你看到的……你最期待的——「櫻空之雪」!」
我最期待的櫻空之雪——
和那個人的約定……
晨勳是不知道的。
而那個人,恐怕是忘記了吧,畢竟,那時候,他是醉了的。
我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很靜很靜。
我看著晨勳。彷彿有一種奇異的感情在我們交織的目光中發芽,開出大朵大朵的花來。
我對他露出最後一抹恬靜而安心的微笑,迷濛的進入屬於自己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突然出現了某種熟悉的氣息。
溫熱的身體,輕微的心跳聲將我從越來越迷離的世界中喚醒。
下一秒,我被一個人用力的擁進懷裡。
緊緊地貼著他的胸口,我感覺溫熱的暖意一陣一陣的傳來。
溫暖我吧!溫暖我麻木而冰冷的身體,溫暖我即將逝去的靈魂。
「雪櫻……我是不是,來晚了?」皇洺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剛剛好」我淡淡的微笑起來。
「雪櫻……我愛你……」
最後鑽入耳朵的生意那麼模糊,好像隔了千山萬水,飄忽的好像回聲的尾音,抓不住,握不牢。
但是那三個字,卻那麼清晰,好像直接熨燙進血脈神經,然後永遠的停留在那裡。
心幸福的疼著,他終究還是履行了我與他的約定。
這便……足夠了。
那麼,我是不是還可以貪心地祈願,上天在此與我一件和他永別前的最後禮物——
那盛大的「櫻空之雪」
最後的「櫻空之雪」
能夠讓我們再次擁有嗎?
時間一點點過去,生命一點點流逝。
花苞在我們頭頂的樹枝上靜默著,無論我多麼執著,那麼期盼,它們也不可能在早春的時節開放。
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沒有奇蹟的,不是嗎?
我淡淡的笑著,感覺身體越來越倦,眼皮越來越沉重。
「櫻空之雪」——
我終究還是看不到你。
漫長的嘆口氣,我的世界終於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