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窗簾隨風飄動,月光透過窗簾的間隙灑進這件華麗的臥房,牆壁上的時鐘靜靜地走著。
「sara,跟我走!」晨勳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在臥室裡迴盪。
接著,他不由分說地緊緊拉住我的手。
他那麼用力,握得那麼緊。
「晨勳……」我開口喚他的名字的瞬間,輕易地就被他從床上撿了起來。我赤裸著雙足站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
「走!sara,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是那麼的不想跟晨勳走,可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跟他邁開,只因為心底有個聲音在說,趁現在離開吧,難道真的要當著那個人的面死去嗎?
不!不能!那樣的話,我可能連停止呼吸的勇氣都會沒有。
最重要的話……
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任由晨勳拉著走出臥室房門口,突然,我垂在身側的右手被一隻手拉住了。
右手傳來的溫度,是那麼灼熱而清晰。
一直站在陰影裡的皇洛翼,一直沉默著的皇洛翼,在我就要跨出房門的最後一刻,拉住了我的手。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親密、熟悉的觸感自我的右手綿延而上。
「不要走。」
門外的燈光照的皇洛翼俊朗消瘦的臉上,他臉頰上紅腫的痕跡應該是剛剛直面晨勳的憤怒的結果。
額髮的陰影搖晃著遮擋住他的眼睛,那雙漆黑如深沉夜色一般的眼睛。而我卻清晰地看見,那雙深邃的眼睛,正緩緩地籠罩上一層淺淺的溼意,彷彿高山頂端終年不散的雲霧。
皇洛翼的眼神第一次那麼柔軟,那麼無力,輕輕地,他帶著幾乎難以察覺的顛音說道:「不要走。」
他握住我的手,乞求地盯著我的眼睛。
心痛——
一瞬間,彷彿有一支箭筆直地射穿了我的心臟,激起一簇鮮紅的血點。
皇洛翼……
你竟然也會這樣……哀求我。
手臂的力量在拉扯著,晨勳和皇洛翼各自來著我的一隻手,誰也不肯鬆手。
我抬起頭,看著晨勳堅定的眼神,他的眼睛在灼灼地燃燒著。我狠狠地咬了下嘴唇,疼痛讓我瞬間清醒,我用力地掙扎了一下,掙脫了皇洛翼的禁錮。
原本緊貼的肌膚倏地分開,我的指尖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
我不敢看皇洛翼,甚至沒有抬起眼睛,就這麼安靜地垂著眼,被晨勳牽著向別墅外面走去。
踩著木製樓梯一階階下樓,拐彎時猛地感到明亮的光芒打在眼瞼上,耳郵畔響起金屬小鈴鐺叮叮噹噹的聲音。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感覺,熟悉的一切。
再見了,美麗的別墅。
再見了,美好的回憶。
再見了——
皇洛翼。
身體突然有種懸空的失重感,晨勳打橫抱起了我,向門外的車走去。坐在晨勳的越野車上,我將頭輕輕地倚靠在窗戶上。
玻璃冰涼如水的觸感一點一點滲透進皮膚,我透過車窗向外望去,深夜的小別墅裡竟然有了一絲快要被黑暗吞沒的感覺。
一切都在黑暗中沉睡著,而我就這樣默默地與這裡的一切告別……
皇洛翼……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即使過去的愛恨與糾纏都煙消雲散,即使我們依然記掛著彼此,牽繫著對方,但是,我們已經背對揹走了太遠,太遠。
沉默中,穆莎哭泣的臉在我的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sara……」
晨勳熟練地轉動方向盤,車頭燈劃開濃重的黑暗。
我沒有回話,靠著車窗,茫然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一樣是那些樹、那些花壇、那些看似相同卻各不一樣的樓宇。
當我離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然而命運兜兜轉轉,這樣熟悉的往返、這樣的熟悉的路途,到底還能經過幾回?
「sara……」晨勳低低地問,他的聲音那麼輕,好像怕把我嚇跑一樣,「為什麼要離開我的身邊?」
我還沒有回答,黑眸中的光芒閃亮如淚,晨勳已經自己接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sara,你害怕成為我的負擔。」晨勳側過頭來看著我,「但是sara,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他頓了頓,將車子停了下來,眼前是一個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你,我就不會再有幸福,甚至,不會再有我的存在。sara,你就是我的幸福。」
晨勳的聲音停止了。
我看著他,黑亮如黑曜石的眼珠靜靜的,凝著一片水晶般瑩亮的光芒。
我的呼吸在那片光芒中有些無意識地凝滯。
綠燈亮起,晨勳踩著油門,車子繼續向前行進。
玻璃窗外霓虹閃爍,街上車來車往。
「所以,sara……」晨勳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臨,「不要再突然消失,這樣的擔心與痛苦,有過一次,有過一次就夠了!sara,答應我,讓我陪著你身邊,守護你,照顧你,直到最後一刻,好不好?」
我呆呆地看著晨勳熟悉的臉,幾天沒見的他似乎瘦了。
我無法忽視晨勳語氣中深深的疼痛,那近乎咒語一般的語氣,似乎把什麼東西播種在了我的心裡,種子發了芽,慢慢伸展開糾結的藤蔓,緩緩地覆蓋住整個心臟。
我緩緩地向他點了點頭。
晨勳笑了。
此刻的笑容宛如初生的朝陽點燃了黑夜,那麼明亮,那麼燦爛,這是我最喜歡的只屬於晨勳的笑容。
越野車一路疾馳,沒過多久就到了家。
停好車,晨勳拉開車門,我順從地走了下去。
「sara!」
遠遠的,一聲呼喚劃破了夜的寧靜。
下一刻,一個溫熱的身體就撲入了我的懷裡。
「sara!你總算回來了!晨勳終於找到你了!」真央緊緊地抱住我,好像如果不用力的話我就會在她眼前消失一樣。
「真央……」我有些愧疚地看著真央。
她鬆開抱住我的雙手,捧起我的臉頰,明朗地笑著,那麼溫暖,那麼
我們額頭輕輕地相抵,互相摩擦著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這是許久不見的家啊……
我把自己埋在枕頭裡,床的對面是我最心愛的小提琴。窗簾安靜地垂在一邊,窗外是深黑的如同死去一般的黑夜。
遠遠的天邊傳來沉悶的滾雷聲。片刻之後,雷聲就在頭頂上炸響,巨大的閃電劃開夜的黑暗,如瀑布一般的大雨傾盤而下。
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水花飛濺開來。我抱著抱枕靠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窗外突如其來的雨。
這樣糟糕的天氣啊……
腦海中浮現出同樣漆黑可怕的夜。
伴著肆虐的風聲,皇洺翼呢喃地說著「對不起……討厭那樣的自己」這樣的話語,好像一場夢一般不真實,點點滴滴的鮮血散發著誘惑的蠱惑味,破碎的玻璃反射出水晶一樣耀眼的光芒。
在這樣的混亂與嘈雜中,皇洺翼臂彎裡溫熱的觸感、他帶著酒氣的氣息、睫毛輕輕顫抖的頻率,都是那麼的清晰。
也是在這樣一個漆黑的夜裡,我離他那麼近,那麼近……
我夢遊一般地走到窗邊,閃電倏的劃過,照亮了樓下漆黑的小路。
一個黑色的影子孤單地立在那裡,任憑雨水傾盤而下。
那是……皇洺翼!
我取了雨傘,開啟大門。門外的雨點毫不留情地飛濺在我的腳邊,潮溼而又冰冷。
我舉著傘,一步一步走著。
那個影子消失了,像出現時那麼突然,卻又好像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我舉著傘站在傾盤的大雨中,一動不動。
一雙手臂就這樣從背後緊緊地環繞著我。
我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那雙手臂那麼冰冷。雨水已經浸溼了他的衣服,順著衣料滴滴答答地滴落。透著寒意的水珠沁入我單薄的睡袍,貼上皮膚,再順著血脈遊走。
只是那雙手臂依然那麼穩固。
那麼有力,那麼堅定。
四周是鋪天蓋地的雨聲。
雨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雨水打在牆壁上的聲音,雨水打在屋簷上的聲音,雨水打在馬路上的聲音,雨水打在路燈柱上的聲音。雨水打在花壇上的聲音……
偶爾的雷聲更是覆蓋住整個天地。然而,我卻清晰地聽見從背後傳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那麼低,那麼低,低得好像要跟著雨水一起流走。
皇洛翼緊緊地懷住我的肩膀,輕輕地叫我:「雪櫻……」
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任由他抱著。
「雪櫻,不要離開我……」皇洛翼的聲音顫抖著,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身體裡散發出來,傳遞到我的耳邊,「不要離開我!我已經……不能離開你了……」
皇洛翼將潮溼的頭髮輕輕地埋在我的頸項邊。
「僅僅離開一秒也不行!你剛剛甩開我的手……我……我的心就撕心裂肺地疼起來。雪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依然愛你……不要離開我……」皇洛翼的吐息全部噴灑在我的脖子上,溼熱的呼吸激起我本能的顫抖。
「皇洛翼……」我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你回家吧。」
脖子邊的頭晃了晃,似乎是在搖頭。
「皇洛翼,我們結束了,早就結束了,我下了,只是想告訴你,現在,你應該回到穆莎身邊去,她愛你,你就是她的一切,你怎麼能夠丟下她不管?」我抬高了語調,堅定地說。
「不要!」皇洛翼任性地反駁著,「對不起,雪櫻,對不起!我知道我誤會你了,我知道三年前的事情是我誤會了你!我知道是我錯了,是我不顧一切地傷害了你……對不起……」
「沒有什麼對或錯,事情都已經過去。」我淡然地說著,輕輕向前走了倆步,我掙開皇洛翼帶著溼意的懷抱。
「雪櫻,你是不是不打算原諒我了?」皇洛翼的眼裡竟然有了恐懼的神色。
漆黑的夜裡,樹葉沙沙作響,雨點毫不留情地墜落下了。
我抬起頭,看著愈加低沉的黑色天空。
「對不起!對不起……」皇洛翼呢喃著,聲音在這嘈雜的雨夜裡破碎得猶如黑色的水晶,「我看過洛羽的遺書了,牧彬也把事情都告訴我了……我知道自己錯了……雪櫻,請你原諒我!」
我依然沉默著,緊緊地閉著眼睛告訴自己不能心軟。
「究竟要怎樣……你才會原諒我?是不是要我死才可以?」皇洛翼情緒激動地抬高聲音,「那個傷害過你的我,那個誤會著你的我,那個任性地不聽你解釋看不到真相的我,那個自怨自艾總認為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我……想要殺死啊,我真的想到殺死那個自己!」
「皇洛翼……」我的心已經痛得失去知覺,強忍著快要窒息的痛苦感覺,我緩緩開口,「照顧好你自己,留著你的生命,好好的照顧穆莎。好好愛她,讓她幸福,也讓自己幸福……忘了我。」
我舉著傘,繞過呆立的皇洛翼,穿過連天的雨幕向大門走去。閃電在我身後劈落,雪亮的光芒照亮黑夜。
然而我的心中卻是一片漆黑,漆黑得像要融化在這樣的夜色裡。
回到房間,腳下已經是麻木的冰冷。我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邊,冰冷的水珠順著濡溼的睡裙滴露在地板上。看著窗外不停不休的大雨,我的眼神空洞而迷茫。
天光不知什麼時候偷偷地爬上了我的玻璃,朝陽染紅了大半邊天宇。昨夜的暴雨彷彿像一場幻覺,來無影去無蹤地消散在凌晨的時光裡。
我走到窗邊,清晨的街道乾淨而空曠,沒有一個人影。
皇洛翼……
應該已經離開了吧?
我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漸漸升起的朝陽,默默地整理著思緒。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拉開房門,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走下樓,看到真正準備早餐的晨勳和真央,我的心裡頓時湧起一陣暖流。
他們無論分開多久,無論發生多麼難過的事,都會陪在我的身邊。
看著他們。我的心裡的某個角落似乎漸漸復甦。
呼——
我長長的撥出一口氣,房間裡不太流通的空氣讓我覺得有些窒息,我想逃離這樣的感覺,於是對晨勳和真央說:「我們吃完早餐去新安的農場玩去吧。」
「嗯?」
「什麼?」
對於我的提議,晨勳和真央都覺得有些詫異,但是下一秒,晨勳就露出燦爛的笑容,寵溺的說:「好啊!只要是sara想去的地方,不管是哪裡,我們都會陪你去的。「
真央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其實我想去那個農場玩,不僅僅是想逃離房間裡另人窒息的空氣,更多的是為什麼了那個美麗的農場經久不息的傳說。
「什麼傳說?」走在農場後山的那條小路上,真央好奇的問我。
「這個農場,每年早春都會開出漫山遍野的野花,在這農場裡的傳說就是——如果能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中找出一種白紫色的小花,對著那朵白紫色的小花許願的話,就一定能夠實現願望,獲得幸福。」
「嗯?」
「紫色和白色的花都很常見,但是白色和紫色相間的花,卻是非常非常稀少呢!據說,一直都沒有人能夠找到那朵花。所以,每到野花盛開的季節,大家都會來這邊玩耍,順便尋找幸福的小花。」微風輕輕吹過,修長的野草被吹彎了身子,狹窄的草尖拂過我赤裸的腳踝,癢癢的。
「切,其實是騙人的吧!這樣的話就可以賺更多的門票的錢了。」晨勳滿不在乎的揹著手走在前面。
「你這個不懂浪漫的笨蛋少插嘴!」真央毫不留情地罵了過去。
「那麼,今天就讓我們一起來找幸福吧。」拉起我的手,真央溫柔地說。
說要找花,卻談何容易,滿山滿谷都是燦爛的花朵,在日光中,他們肆意地生長著,伸展著自己的身體,開出燦爛的花朵。
各種各樣的花朵爭奇鬥豔,從我們眼前一路燃燒著鋪展到天邊。
我走在山間的小路上,仔細檢視每一簇花朵。
幸福……
幸福……
代表幸福的幸福之花啊……
心中急切的想要找到,這願望多麼的迫切,多麼的強烈。
鼻子裡充滿著青草和花朵混合的香味,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空。
美麗的景色,愜意的生命,跳動的心臟。
這些,又能維持多久呢?
一晃眼,太陽已經如同橙色的氣球向山邊沉了下去,碧藍的天空被染上了橙紅的顏色。
回家的路上,筋疲力盡的無力靠在晨勳的背上。
「所以說這真是一個蠢主意!」晨勳有些岔岔的說:「什麼狗屁傳說,我都說是騙人的嘛!找了一天什麼都沒找著,人還累的夠嗆。說是出來放鬆的嘛,你這笨蛋也太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