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寧願相信章平已經戰死,他要為章平報仇,擊殺共尉。
「子善,你以為楚軍能解鉅鹿之圍嗎?」章邯抹去眼角的淚痕,轉過頭看著李良。李良苦笑了一聲:「希望渺茫之極。」
「不錯!五十萬秦軍在鉅鹿,曠日持久,不是攻不下鉅鹿,只是為了一網打盡。」章邯站起身來,在帳中來回邁著大步,聲音變得高亢起來:「山東六國,只有趙楚齊稍有實力,眼下趙國已經殘破,齊人舒緩,不足以為意,只有楚人剽悍,一直以來就是我大秦的勁敵。現在楚軍已經自投羅網,以十五萬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來解鉅鹿之圍,他們的命運可想而知。楚人一破,鉅鹿自然瓦解,剩下的就只有齊人了,天下重新平定指日而待。」
章邯看著李良,停頓了一下,眼光灼熱而狠厲。李良被他看得心神一凜,隨即就明白了章邯的意思。鉅鹿之戰,可能是天下重歸一統之前的最後一場惡戰了,如果不抓住這次戰機,他李良也許這輩子也沒有表現的機會了,章邯因為和王離的明爭暗鬥,他不好親自出面,以免王離以為他爭功,但是讓他李良一個部將出面協助作戰卻沒有問題。擊殺共尉,既能為章平報仇,又能為他李良提供升遷的機會。
「將軍!」李良激動起來,自己處心積慮等待的機會終於出現在自己面前。
「我接到訊息,楚軍的上將軍項羽正在準備渡河,次將共尉領五萬人先行渡河,三萬人在鉅鹿南列陣,準備阻我援軍,英布、蒲將軍率兩萬人攻擊運糧的甬道。甬道的安全雖然是王將軍負責,可是我也不能坐視不管。子善,你——」章邯一指李良,李良大喜,起身站得筆直,雙手抱拳於胸,大聲應道:「末將在!」
「率五萬人擊破共尉部,策應王將軍,確保甬道的安全。」
「喏。」李良覺得一股熱血直湧腦門,禁不住的有些顫慄起來。
「共尉小賊狡詐詭黠,你千萬不要大意。」章邯提醒道。
「多謝將軍提醒,末將一定小心應付。」李良大聲應道:「末將一定將共尉的首級獻於將軍面前。」
「去吧。」章邯從案頭拿起一塊竹符甩到李良的手上。李良連忙接住,摩挲著上面的竹齒,心中狂喜,再次大聲應諾,然後恭敬的退出了大帳。
一齣大帳,冬日溫暖而明亮的陽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渾身暖洋洋的。
「籲——」李良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軍營中混雜著馬糞味、芻藳味以及汗腥味的空氣讓他覺得身心舒暢。他整了整自己的軍服,緊了緊手中的兵符,邁開大步走了。
聽著李良穩定有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章邯再次看了一眼案上的帛書,嘴角挑起一絲冷笑。共尉豎子,由李良帶領的五萬秦軍,你還有逃生的機會嗎?我就不相信你運氣真的那麼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到老天的眷顧,你這隻在我的疏忽中長大的惡虎,必將在我的手下滅亡。
共尉陳兵於曲周南十里一個叫巨橋的地方,這裡左邊是衡漳水,右邊是鉅鹿水,兩水相隔不到五里,中間有一個方圓兩裡的高臺,是個做防禦陣地的好地方。據說這裡原先是商朝的一個大糧倉,叫巨橋倉,武王伐紂的時候,就曾經開啟巨橋倉,將存在裡面的糧食分給附近的饑民,以收取民心。
「君侯,我們的腳下就是當年的巨橋倉所在。」酈食其滿面笑容,撫著長鬚開心的笑道:「那個巨橋應該就在鉅鹿水上,不知道我們現在去找能不能找到當時的木樁。」
「木樁?」酈商撲嗤一聲笑了,故意逗趣酈食其道:「兄長,你何不去轉轉,說不定還能找到武王的足跡,踩上一踩,我酈家以後說不定也能出個聖人什麼的。」
酈食其仰天大笑:「聖人?我可不想我酈家出什麼聖人。」
共尉好奇了,一個讀書人卻不想成聖人,這可有點意外了。
「君侯有所不知,所謂聖人,要麼就是後人吹捧出來的,要麼就是大奸大偽之徒。」酈食其今天心情特別好,一是酈商魯山之戰後一舉成名,張良在共尉面前極力舉薦他,說他是個獨當一面的將才,共尉詳細瞭解了當時的戰況,又與酈商深談一次之後,破格提拔了酈商,酈商現在的地位僅次於周叔,舉足輕重,這次是作為共尉的左右手隨行出征的。另一個便是他在軍議上一頓侃,為共尉爭取到了阻擊章邯援軍的任務,避開了攻擊甬道的任務,別人都以為章邯擁軍二十萬,一旦打起來阻擊援軍的任務肯定艱難,可是他卻知道,章邯與王離分開這麼遠立營,本身就說明他們有矛盾。王離有三十萬長城軍團,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向章邯求援的,也就是說,在戰事出現重大轉折之前,共尉都是安全的。正因為如此,他才有心情和共尉在這裡討論巨橋倉的歷史故事,才有興趣討論聖人的事情。
「此話怎講?」共尉來了興趣,哈咐人搬來了幾個馬紮放在墩上,準備傾聽酈食其的高論。
「君侯有所不知。當今的顯學,以儒墨為尊,而學術之源,又皆於出老子,這三家都是不提聖人的。老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其意不言而喻,君侯對五千言倒背如流,我想這一點肯定不陌生,就毋須我饒舌了。」
旁邊豎起耳朵聽故事的眾將一聽,都忍俊不禁的笑了,共尉身邊的薄姬好老子,在她的影響下,共尉對老子的學問也比其他學問更熟悉。當然了,即使共尉是個隨和的主將,也只有酈食其這個為老不尊、狂放不稽的高陽酒徒能當面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