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知道啊。范增冷笑一聲,想也不想的點頭道:「當然。」
「那我現在還是楚軍的次將吧?」共尉又問道。
范增察覺出一絲不祥,可是共尉的話又沒有錯,既然不承認他是關中王,那他就還是楚軍的次將。他猶豫了片刻,又點了點頭。
共尉笑了:「既然如此,請亞父將這個位置讓出來。雖然我敬重亞父,可是我卻不敢亂了規矩。我共尉是農家子出身,不懂什麼禮節,以前也就稀裡糊塗的坐了。現在略讀了些書,多少還知道一些尊卑,再也不敢亂來了。」
范增的臉立刻脹得通紅。共尉說得沒錯,他這個位置是僅次於項羽主席的位置,按規矩是共尉坐才對,以前共尉不計較,讓他范增坐了,現在要回去也是無可厚非的。可是他已經習慣了在楚營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突然被共尉這麼搶白,而且直指他不懂規矩,這無異於扇了他一個響亮的大耳光,頓時讓他下不了臺。他緊咬牙關,雙目圓睜,戟指共尉道:「你——」
共尉很無辜的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我說錯了嗎?難道這不是以官職分,而是家宴?如果是家宴,那麼我情願請亞父上坐。」
「嗯咳。」項羽皺起眉頭,不經意的咳嗽了一聲。他看出來了,共尉可能看出了范增對他的不善,今天是堵氣找不痛快來了,而且是針對范增。但是共尉說得也在理,既然是正規場合,范增雖然年尊,也得位於共尉之後,這就是貴族的禮。但是真要讓范增把這個位置讓出來,以范增的脾氣,他肯定是當場翻臉,他們商量好的事情可就沒法進行了。
「阿尉,你是次將,理當與我平起平坐的。」項羽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指了指自己右側的位置:「來人,把次將軍的案几搬到這裡來。」
幾個士卒走過來,調整了位置。共尉也不謙虛,他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范增,故意哼了一聲,大剌剌的坐在項羽的右側。范增氣憤難平,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強壓著怒火,坐在那裡生悶氣。
酒席開始,幾個漂亮的舞伎嫋嫋而來,在席間跳起了舞。范增生氣,看著翩翩起舞的舞伎面無表情,項佗、項伯卻很快被優美的舞姿吸引住了,拍著手打起了節拍。共尉談笑風生,不時的和項羽喝酒,觥籌交錯,兩人很快就說笑起來,剎那間似乎回到了剛認識的時光。
范增慢慢的恢復了平靜,他瞅了一眼笑容滿面的共尉,衝著同樣笑容滿面的項羽使了個眼色。項羽雖然沒看他,卻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經意的點了點頭。范增抬起大手拍了拍,舞伎們會意,連忙停住了舞蹈,退了出去。
大帳裡立刻安靜了下來。
共尉轉動著手中的三足青銅爵,似笑非笑的從幾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項羽的臉上:「兄長,這是何意?」
項羽乾咳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酒爵,目光下意識的避開了共尉。「這個……阿尉啊,我們已經入關了,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哦。」共尉淡淡的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酒爵,自顧自的拿起酒尊中的漆匙,給自己加了一點酒,端起嘴杯有滋有味的品了一口,然後對項羽示意了一下:「確實也該商量一下了。兄長請講,我洗耳恭聽。」
項羽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范增:「亞父,你來說吧。」
范增撫著鬍鬚沉吟了片刻,強作親熱的說道:「阿尉啊,大王當初約定先入關者王關中。你和阿籍也有過約定,你支援他擊敗王離,關中就是你的。這一點,我們沒有忘記,想必你也不會忘記。」
共尉淡淡一笑:「我當然不會忘記,所以我徑直入了咸陽,想必兄長不會怪我吧。」
項羽乾笑了兩聲:「既然我們有過約定,我怎麼會怪你呢。」
「兄長是守信之人,這點我是放心的,所以我根本不怕有人說三道四,直接住進了咸陽宮。只要兄長不怪我,我又懼何人?」共尉有意無意的瞟了一眼范增,范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惱怒,他還沒想好怎麼應對共尉,共尉卻又搶先說話了。「不瞞亞父說,這次來,我還有一個約定要兄長兌現。」
「什麼約定?」項羽和范增異口同聲的問道。
「這是我和兄長之間的約定,你不知道。」共尉的嘴角挑起,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范增,舉起酒杯衝著項羽示意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大口,伸手抹了抹嘴邊的酒漬,也不看又驚又怒的范增:「兄長,你還記得鉅鹿之戰前,我們倆在漳水邊的約定嗎?」
項羽想了想,輕輕的點點頭:「記得,我們互相托付妻子,還說如果都是兒子,就結為兄弟,都是女子,就結為姊妹,如果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妻。」他笑了笑:「只是虞姬還在待產,我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一時半會沒法兌現啊。」
范增鬆了一口氣,剛才他被共尉的話嚇了一大跳,項羽居然還有事瞞著他,這件事居然比許共尉關中稱王還隱蔽,他以為一定是什麼大事,沒想到卻是這件事,那項羽不告訴他也就順理成章了。
項伯和項佗也笑了,互相看了看,不禁搖了搖頭,這件事確實有些好笑,大戰之前,兩個將軍卻在互相托孤,還有心情做這個約定。想起當初生死未卜時的緊張,他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輕鬆。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共尉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事?」范增的心剛剛放下,還沒恢復平靜,又拎了起來。今天晚上他可被共尉搞得不清,心臟有些吃不消了,覺得胸悶氣短,眼前有些發暈。
項羽眯起了眼睛,偏著頭看向共尉。「你是說補償你那些人馬的事?」
「正是,兄長要了寧君他們兩萬多人,說要補償我十倍,也就是二十萬人馬。」共尉點點頭,臉上浮起一絲笑容:「兄長現在財大氣粗,帳下有六十萬大軍,是該履行這個諾言的時候了吧?」
項羽還沒有說話,項佗和項伯不約而同的驚叫了一聲。二十萬人馬,天啦,這是多大的事?項羽號稱六十萬,其實只有四十萬出頭,共尉大概也在二十萬左右,如果給他二十萬,那形勢豈不是反過來了?再說了,二十萬人馬,這可不是二萬人馬,項羽怎麼會這麼傻,居然答應共尉這種事情?現在共尉上門討債了,可怎麼辦,真把二十萬人給共尉?那天下豈不是成了共尉的天下?
他們兩個驚恐的看著項羽,范增卻是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項羽居然會答應共尉這種事情,二十萬人馬,足以決定天下大勢啊。更何況當時項羽手下總共不過十幾萬人,他居然會作出這種承諾?虧得是招降了章邯,否則項羽豈不是連自己都要賠給共尉?更可怕的是,看項羽這副沉吟不語的樣子,他竟然有踐諾的意向。范增再也不敢保持沉默了,一旦項羽開了口,那就真的一點挽回餘地也沒有了。他瞪大了眼睛,眼光在共尉和項羽臉上來回掃了兩趟,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伸出一隻手,指指共尉,又指指項羽,嘴唇嚅動了幾下,跺足狂吼:「胡鬧!」
話音未落,一道血箭從他嘴中噴出,范增晃了幾晃,撲通一聲栽倒在地。